第十五章 與虎謀皮
璀璨的牢籠 · 風花WF · 1 / 2
王醫生那番話,冷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每一個字,都化作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准地剖開我用麻木和自欺欺人縫合起來的傷口,將裡面血肉模糊的現實,赤裸裸地翻了出來。
不可逆。
我握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那股一直被我死死壓在胸腔底部的甚麼東西,像是被這三個字引爆了。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椅背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王醫生……」
我開了口,聲音卻不是我自己的。那是一種被撕裂後又強行粘合起來的、沙啞的嗚咽。
「那我……我該怎麼辦……」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我甚至沒有力氣去擦。
「我每天……每天就像一個……一個工具……她醒了就需要……需要我……我真的……我快撐不住了……」
我語無倫次,像個溺水的人,抓住這根唯一的浮木,拼命地將心底的恐懼和絕望往外傾倒。
「我的身體……已經……已經不行了……我害怕……我怕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那她怎麼辦……她是不是又要變回那個樣子……」
「我不想……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個樣子了……」
我說不下去了,只能把頭埋進臂彎里,發出野獸一樣壓抑的、不成調的哭聲。我三十五歲,從我妻子去世那天起,我幾乎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我對著一個只見過幾面的醫生,哭得像個徹底迷路的孩子。
電話那頭,王醫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的沈默,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敷衍,像一隻溫和的手,給了我一個宣洩情緒的出口。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我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徒勞的抽噎時,他才再次開口。
「林先生。」
他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很輕,卻很清晰。
「我知道你很難。」
「這種事情……我做醫生這麼多年,也……聞所未聞。常規的醫療手段,恐怕已經很難介入了。」
他的話,再次將我打入谷底。
「那……就沒有辦法了嗎?」我帶著最後些微希望,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沈默。這一次,我能感覺到他似乎在猶豫,在權衡著甚麼。
「林先生……恕我冒昧問一句。」他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曉欣之前簽約的那家演藝公司……你和他們還有聯繫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甚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沒有了……出事之後……就斷了,但是我和曉欣的經紀人還有聯繫。」
「嗯。」他應了一聲,「我還記得那個負責跟你們接洽的經紀人,好像是叫……趙蔓?」
「記得。」
「林先生,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聽著就好,不要問為甚麼,也不要聲張。」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作為一個公立醫院的醫生,我的認知和能力,都局限在這個體系內。對於曉欣現在這種情況……體系內的辦法,基本上是無解的。」
「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有些事情,常規的邏輯是行不通的。」
「那個叫趙蔓的女人……還有她背後的公司……他們既然能接觸到這個層面的東西,就說明他們很可能有一些手段。或者說,他們所在的那個圈子,遠遠比你想象的要深。」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辦法,我只是提供一個可能性。」
「林先生,這個社會……有些地方,是陽光照不到的。既然問題是從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來的,或許……答案也只能去那裡找。」
他說完這番話,便不再言語。
我靠在地板上,腦子里反復回響著他的話。
趙蔓。
星光璀璨。
那個我一直刻意回避,甚至不願再去想起的名字,此刻卻被王醫生重新挖了出來,擺在了我的面前。
「王醫生……」我的聲音依舊沙啞,「我明白了。」
「謝謝您。」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他治好了我的女兒身體的傷痛,又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為我指了一條布滿荊棘、卻有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小徑。
「別謝我,我甚麼都沒說。我只是個醫生。」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林先生,你多保重身體。還有……萬事小心。」
電話掛斷了。
書房裡又恢復了死寂。我依舊坐在地上,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屏幕亮著,映出通訊錄里「趙蔓」那兩個字。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扶著牆,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余暉,給這座城市裡鱗次櫛比的高樓,都鍍上了一層虛假的、溫暖的金色。
我找到了趙蔓的手機號,按下了撥通鍵。
我給趙蔓打去電話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聽筒里先是幾聲規律的「嘟嘟」聲,然後傳來了她的聲音。
「餵?林先生?」
她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意外。這兩個月,我們雖然偶爾有聯繫,但都是她主動打來,詢問曉欣的情況。這還是我第一次主動找她。
「是我。」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靜,「趙小姐。」
「嗯……是曉欣有甚麼事嗎?」她的語氣立刻變得關切起來。
我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她可能正微微蹙著眉頭的樣子。這兩個月里,她確實經常來醫院看曉欣,每次都提著水果和鮮花,陪著我說幾句話,有時候還會幫我從公司那邊爭取一些額外的補償。她做的這些,遠遠超出了一個前經紀人應盡的本分。
我知道,她不是個壞人。
「她……出院了。」我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但是情況,比在醫院的時候更糟。」
我向她簡單敘述了曉欣的情況。我沒有說得太露骨,我只是說,曉欣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需要一種特殊的安撫,才能獲得短暫的清醒。我說那種安撫之後,她會恢復幾個小時的正常,然後陷入沈睡。我又告訴她,如果長時間得不到這種安撫,她就會崩潰。
電話那頭沈默了。我能聽到她那邊有輕微的呼吸聲,安靜地聽著。
當我把話說完,那種沈默還在持續。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林先生……您是說……她需要……通過那種方式……才能……」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我們都心知肚明。
「是。」我乾脆地承認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王醫生說,這是藥物的後遺症,神經系統被……」
「我知道。」她打斷了我,「她被注射獸用催情藥的事情,公司這邊調查過,有所耳聞。」
「所以這種事你們公司到底有沒有遇見過?」
我逼問著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難道真的只有我的女兒遭遇過這一切嗎?」
臥室那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是床墊被壓動時發出的聲音。我的心一緊,曉欣可能要醒了。
「林先生,我知道您的感受,但是這個事兒,電話里說不清。」
趙蔓的聲音很快地響了起來,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果斷。
「這樣吧,我過來找您。一個小時後,就在您家樓下的咖啡廳見。」
她說完,沒有給我反駁的機會,就直接掛斷了電話。我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一個小時後,我準時出現在樓下的咖啡廳。趙蔓已經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她今天沒有穿職業套裝,只是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隨意地輓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白色的拉花還很完整,看得出沒怎麼動過。看到我走過去,她對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坐下。
「喝點甚麼?」
「不用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深褐色的小方桌。
用小勺輕輕攪動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林先生,你剛才在電話里說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沒有理由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偽。然後她垂下眼瞼,看著杯子里旋轉的漩渦。
「她需要吞下精液。」我直截了當地說,「只有這樣,她才能恢復幾個小時的神志。否則,她就會變成一個只會喊‘要雞巴’的……瘋子。」
我說出「瘋子」這個詞的時候,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趙蔓攪動咖啡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眼神里不再有疑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憐憫,還有些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這就是事實。我試過了,沒有別的方法。」
「我……我快撐不住了。」我看著她,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哀求,「每天三到四次,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趙小姐,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問問……你們公司……或者說,你們那個圈子,到底有沒有辦法?」
「有沒有辦法……救救她?」
咖啡館裡正放著一首舒緩的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而又憂傷,和我們之間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趙蔓沒有立刻回答我。她端起咖啡杯,湊到嘴邊,輕輕地抿了一口。
「林先生,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們這一行,服務的客戶,有很多種。」
「有些客戶,他們的需求,比較……特殊。」
她看著我,目光很平靜。
「他們不喜歡沒有靈魂的玩偶,他們喜歡的是……有反應,會迎合,甚至會主動索求的‘商品’。他們覺得那樣才有征服感。」
「那種藥物,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研發的。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原有意志,然後植入新的指令。讓‘商品’的身體,對性產生最強烈的依賴。這樣一來,‘商品’就不再是被動的,而是會主動地去迎合客戶,滿足客戶一切的需求。」
「因為對她們來說,性,就等於生存。」
她的話很平靜,就像在介紹一款普通的商品。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心臟。
「那……那些‘商品’……後來呢?」我艱難地問。
「要麼被玩膩了,丟掉。要麼……被更高層級的客戶買走,進行更深度的‘開發’。」
「從來沒有……被治好過嗎?」
趙蔓看著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林先生,這不是病,所以沒有‘治好’一說。這是一種……重塑。從出廠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定型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所以……沒救了,是嗎?」
「常規的辦法,沒有。」趙蔓說,「但是,非正常的辦法,也許有。」
我猛地抬起頭。
「我們公司,‘星光璀璨’,您知道,只是一個前端。」她看著我,眼神變得深邃,「在我們背後,還有一個真正的母公司,叫‘夢幻工廠’。」
「所有那些……最頂級的‘商品’,最終都會被送到那裡。」
「那裡,有專門的研究團隊,他們負責研發那些藥物,自然也最清楚,該如何……‘控制’那些藥物的效果。」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雖然不能‘治癒’,但他們或許有辦法,穩定曉欣的狀況。比如,用更溫和、劑量更小的藥物,來代替您……現在所扮演的角色。讓她不需要那麼頻繁地……‘充電’。甚至,讓她在大部分時間里,能維持一個接近正常人的狀態。」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她說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後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我消化她剛剛拋出的信息。
窗外,有情侶笑著路過,他們的身影在咖啡館溫暖的燈光下一閃而過。
「林先生,我只能說這麼多。那伙綁匪,別查了。」
趙蔓看出我眼中的神色。
「不如讓曉欣快快樂樂的生活。‘夢幻工廠’的事,千萬不要往外說。這也是只因為曉欣有可能成為‘商品’,我才告訴您的。」
我點了點頭。僅僅是觸及這個產業冰山的一角,便讓我感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無力。我理解她的謹慎。她告訴我這一切,已經是仁至義盡。
「所以如果不找他們,曉欣就只能……」
「恐怕是這樣的。」趙蔓低下了頭。
「雖然說是母公司,但是我和他們也幾乎沒有交集,具體怎麼操作我也不清楚。」
她說著,遞給了我一張名片。純黑的名片不是紙質的,質感像是細膩的木頭。整張卡上只有兩行燙金文字。
一行是「No._」。
另一行是個電話號碼。
「如果您實在需要,就打這個電話號碼吧。」
她說完這句話,便站起了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等我的回應。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穿在身上,然後轉身走出了咖啡館。玻璃門上的風鈴,在她推門而出時,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響聲,隨後又歸於沈寂。
我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黑色的卡片。
卡片邊緣鋒利,硌得我指尖生疼。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詢問我是否還需要點甚麼時,我才回過神來。我搖了搖頭,然後也站起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外面的空氣很冷,我沒有穿外套,冷風灌進我的衣領,讓我打了個哆嗦。我下意識地將那張名片揣進了褲子口袋里,那個口袋緊貼著我的大腿,我能隔著布料,感受到它堅硬的輪廓。
我沒有立刻上樓回家。
我在樓下的小花園裡,找了一條長椅坐了下來。已經是深夜,周圍很安靜,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亮了腳下一小片鋪滿落葉的地面。
我拿出那張名片,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串數字。
一個沒有區號的號碼。
我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卻沒有按下撥號鍵。
我在怕甚麼?
我怕這是一個陷阱。我怕電話的另一頭,是比那些綁匪更可怕的魔鬼。我怕自己一旦踏出這一步,就會把曉欣,也把我,帶入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是,我現在不就在深淵里嗎?
我靠在冰冷的長椅靠背上,仰起頭,看著被城市光污染映成灰紫色的夜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樓上傳來一陣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
是我家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緊。我幾乎是立刻就分辨出來,那是曉欣的聲音。她又開始焦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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