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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格魯德王

穿越青銅時代新傳 · 卓天212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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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待了。」阿爾森說。

「不想待了?」塞米拉米斯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酒的微醺,「這可不像阿迪斯家族的人。你那三位兄長——」

「別說了。」

阿爾森打斷她,聲音比預想的更衝。

塞米拉米斯停下腳步,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那張依然美艷絕倫的面容。四十六年的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衰老的痕跡,而是另一種韻味——成熟,飽滿,讓人移不開眼睛。她站在那裡,豐腴的身體微微側向阿爾森,一隻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白皙修長。

「你在怨我。」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阿爾森沒有回答。

塞米拉米斯又走近一步,離他只有咫尺之遙。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是宴會上的酒氣與脂粉,而是另一種更幽微的香氣,像是某種古老的花,在夜色中悄然綻放。

「看著我。」她說。

阿爾森抬起頭,對上那雙灰眸。

月光下,母親的眼眸深邃如古井,裡面盛著他看不懂的一切。她年輕時是美的,如今依然是美的,那種美超越了年歲,超越了倫理,超越了任何人能夠定義的標準。她嫁給了自己的兒子,生下了四個孩子;她在兒子們死後嫁給了殺死他們的兇手,如今懷著那個兇手的骨肉。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女人。

「你恨他嗎?」阿爾森忽然問。

塞米拉米斯沒有回答。

「你恨他殺了他們嗎?」阿爾森的聲音在發抖,「亞爾斯蘭,海涅斯,奧修斯——他們是你的兒子,你親生的兒子——」

「阿爾森。」

她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阿爾森愣住了。

塞米拉米斯看著他,唇邊那抹笑意緩緩收斂。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那雙灰眸深處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阿爾森看不懂的複雜。

「亞爾斯蘭,」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死在英格魯德的劍下,屍首被砍成兩半,掛在基輔的城牆上示眾。海涅斯死在草原上,被自己的部下背叛,頭顱被割下送到英格魯德面前。奧修斯死在埃及的皇宮里,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劍,臨死前喊著——」

她頓住。

阿爾森屏住呼吸。

塞米拉米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中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喊著‘母親’。」她說。

阿爾森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們三個,」塞米拉米斯的聲音依然平靜,「都是我的兒子。我懷過他們,生過他們,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成為手握重兵的一方諸侯。然後我看著他們死去,一個接一個,死在那個人手裡。」

她抬起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

「而現在,我懷著那個人的孩子。」

阿爾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你想問我怎麼做到的?」塞米拉米斯看著他,灰眸里有甚麼在閃爍,「想問我怎麼能嫁給殺死自己兒子的兇手?想問我怎麼能躺在他身邊,讓他碰我,讓他——」

「夠了!」阿爾森幾乎是吼出來的。

塞米拉米斯沒有動。

她就那樣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豐腴的身體上,落在深V領口下那一片雪白的肌膚上,落在那雙灰眸深處誰都看不清的幽暗裡。

「阿爾森,」她輕聲說,「你還小。」

「我不小了!」阿爾森的聲音在發抖,「我十六歲了,我能拿劍,我能上戰場,我能——」

「你能做甚麼?」塞米拉米斯打斷他,「你能殺了英格魯德嗎?你能奪回阿迪斯家族的王位嗎?你能讓那三個死去的人活過來嗎?」

阿爾森啞然。

塞米拉米斯走近一步,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她的手很軟,很暖,帶著她身上那種幽微的香氣。可阿爾森卻覺得那只手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想躲開,可他的身體卻像是被定住了,動不了。

「你還小。」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懂甚麼?」阿爾森的聲音沙啞,「懂你怎麼能嫁給殺死兄長的兇手?懂你怎麼能——」

他沒能說完。

因為塞米拉米斯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極輕,像羽毛拂過,轉瞬即逝。可阿爾森卻像是被雷擊中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

塞米拉米斯直起身,看著他,灰眸里那抹複雜的神色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溫柔馴順,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回去吧。」她說,「夜裡涼,別凍著。」

她轉身,沿著長廊往回走。深灰色的長袍在月光中拖曳,那具豐腴的身體微微搖曳,每一步都走得那麼從容,那麼漫不經心。

阿爾森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額頭上,那個吻的觸感還在。

他抬起手,狠狠擦去。

夜風灌入長廊,吹得油燈明明滅滅。遠處,凱旋大廳的喧嘩隱約傳來,那些笑聲,那些歌聲,那些酒杯碰撞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阿爾森靠在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偶爾會來看他。那時她還沒有嫁給英格魯德,還是帝國的太后,住在自己的宮殿里。她每次來,都穿著最華美的袍子,渾身散髮著那種幽微的香氣。她會坐在他床邊,輕輕撫摸他的頭髮,說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話。

「阿爾森,」她有一次說,「你要記住,你是阿迪斯的兒子。」

他那時不懂,她為甚麼要特意說這句話。

後來他懂了。

因為阿迪斯不光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兄長。因為那個生下他的女人,也曾生下他的父親。因為那個被稱為「先皇」的男人,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同母兄長。

這層關係亂得讓他一想就頭疼。

可這就是他的家族。這就是阿迪斯家族。這就是那個曾經統治著這片大陸的、流淌著神性血脈的家族。

那個家族,如今只剩下他,還有他腹中那個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那個孩子,是母親和殺死他三位兄長的兇手生的。

阿爾森閉上眼睛。

夜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那腳步聲沈重而有力,是男人的腳步。

阿爾森睜開眼睛,轉身。

英格魯德站在幾步之外。

那個男人沒有穿盔甲,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濃密的捲髮和鬍鬚在月光中顯得愈發濃重。他比阿爾森高出一個頭,那雙曾碾碎無數頭顱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阿爾森。

阿爾森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月光落在他們之間,冷得像霜。

良久,英格魯德開口了。

「你母親說,你一個人在這兒。」

阿爾森沒有回答。

英格魯德走近幾步,在他身側停下,望向窗外的夜空。他比阿爾森高太多,站在一起時,阿爾森只到他肩膀。

「明天,」英格魯德說,「來演武場。」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那三個兄長,」英格魯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他們的劍術,都是我教的。亞爾斯蘭學了三年,死在我劍下的時候,能接我二十招。海涅斯學了五年,死的時候,能接我三十招。奧修斯——」

他頓了頓。

「奧修斯學了七年,死的時候,能接我五十招。」

阿爾森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英格魯德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那張粗獷的臉上,照亮了那雙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阿爾森看不懂的——認真。

「你呢?」英格魯德問,「你能接我幾招?」

阿爾森沒有回答。

英格魯德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只在他鬍鬚間一閃而過。

「明天,」他又說了一遍,「來演武場。」

他轉身,沿著長廊往回走。沈重的腳步聲在石板上回響,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不可抗拒的命運。

阿爾森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那個男人,殺了他的三個兄長。

那個男人,娶了他的母親。

那個男人,如今要教他劍術。

夜風呼嘯,吹得他渾身發冷。

遠處,凱旋大廳的喧嘩漸漸平息。盛宴將盡,賓客們陸續散去。馬蹄聲,車輪聲,僕從們的吆喝聲,在夜色中隱約傳來。

阿爾森靠在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已悄然轉向。

月光如水,灑落在他年輕的臉上。他的眼眸里映著星辰,映著遠處王城的萬家燈火,映著他自己也看不清的前路。

凱旋大廳內,最後一批賓客正在告辭。僕從們收拾著杯盤狼藉的長桌,熄滅一支又一支蠟燭。猩紅掛毯上,三頭巨狼噬咬黑龍的圖騰在漸暗的光線中沈入陰影。

塞米拉米斯站在高台上,望著那面漆黑的牆壁。

壁畫在昏暗中若隱若現,雕的是上古英雄屠龍的場景。那些英雄早已化作塵土,那些惡龍也只剩白骨。只有這面牆,依然矗立,見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榮辱與興衰。

她抬手,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

腹中的生命動了動,像是回應。

塞米拉米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腹部。月光從高窗灑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那張依然美艷絕倫的臉。她的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與宴會上不同,與長廊上不同,與任何人見過的都不同。

那不是溫柔馴順的笑。

也不是複雜難言的笑。

那是一個母親的笑。

可那笑里,藏著誰也看不懂的秘密。

遠處,更夫敲響了梆子。

子時已過。

豐收月的第十五日,結束了。

可這一夜,還很長。

燭火漸次熄滅,凱旋大廳陷入黑暗。猩紅掛毯上的三頭巨狼,在月光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依然噬咬著那條永不會死的黑龍。

大廳空了。

盛宴散了。

可那些在這廳中發生過的一切,那些笑聲,那些目光,那些暗湧的恨意與欲念,那些說不出口的秘密與謊言,都還在這四壁之間流淌,像空氣,像月光,像無孔不入的夜色。

它們不會散去。

它們只是蟄伏著,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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