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最後的阿迪斯
穿越青銅時代新傳 · 卓天212 · 1 / 2
晨光透過高窗傾瀉而入,在石板上投下斜長的光影。演武場上的喧囂尚未開始,王宮的這一隅便顯得格外安靜。阿爾森跟在傳令官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靴底叩擊石板的聲響在空蕩的廊道中回蕩。
他昨夜幾乎未眠。
母親那個吻還在額頭上隱隱發燙,英格魯德那句「你能接我幾招」還在耳邊回響。他躺在床榻上,望著天花板上雕刻的紋路,看著月光從窗櫺間緩緩移過,直到天色將明時才迷迷糊糊睡去。可剛合上眼,傳令官便來叩門了。
「陛下召見。」
只有這四個字。
阿爾森沒有問緣由。他知道問了也沒用,傳令官不過是奉命行事,知道的不比他多。他起身穿衣,將匕首別在腰間——這是阿迪斯家族的傳統,無論何時何地,阿迪斯的男人都要隨身攜帶武器。那匕首是父親留給他的,刀鞘上鑲著七顆寶石,代表著阿迪斯家族七百年來的七位偉大君主。他父親說,總有一天,他的名字會被刻在第八顆寶石上。
如今父親死了,三個兄長也死了。第八顆寶石,大概永遠不會有人刻上去了。
傳令官停在一扇門前,側身讓開。
「陛下在裡面等您。」
阿爾森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這是一間不大的廳室,陳設簡樸,與凱旋大廳的富麗堂皇截然不同。牆上掛著幾幅地圖,桌上攤著文書,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英格魯德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見他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阿爾森坐下。椅子很硬,是那種讓人不得不挺直脊背的樣式。他挺直了背,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對面的男人。
英格魯德沒有立刻說話。他將羊皮紙捲好,放在一旁,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那是普通的陶杯,不是他慣用的那只人頭骨杯。沒有宴會的場合,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排場。
「昨夜睡得如何?」英格魯德問。
阿爾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
「還好。」他說。
英格魯德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甚麼表情。
「你母親說,你經常失眠。」
阿爾森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母親甚麼時候跟這個男人說過這些,也不知道這個男人為甚麼要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
英格魯德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便不再追問。他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姿勢竟有幾分像是一個普通的農人在田埂上歇息——如果不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如果不是那雙手曾碾碎過無數人的頭顱。
「我找你來,」英格魯德開口,「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阿爾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應該盡快找一個合適的女人。」英格魯德說,「然後結婚。」
阿爾森以為自己聽錯了。
「結婚?」他重復道。
英格魯德點頭,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阿迪斯家族的血脈,需要流傳下去。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責任。」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阿迪斯家族的血脈。
這話從一個殺了三個阿迪斯家族王子的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透著諷刺。可英格魯德的神情卻很認真,那雙眼睛看著阿爾森,沒有任何戲謔或嘲諷的意味。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英格魯德說,「你覺得我沒資格說這話。」
阿爾森沒有否認。
英格魯德沈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落在他寬闊的背上,在石板上投下沈重的陰影。
「整個帝國的人都在誹謗我。」他說,聲音很平靜,「說我野心勃勃,說我殘暴嗜殺,說我要殺光阿迪斯家族的男人,好讓我和我——好讓我未來的孩子能夠名正言順地繼承這片土地。」
他轉過身,看著阿爾森。
「但我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了幾分。
「我很尊重阿迪斯王。」
阿爾森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阿迪斯王。他的父親。他的兄長。那個生下他、又被他母親生下的男人。那個曾統治這片大陸二十年、最後死在戰場上的男人。
「戰場上的事,」英格魯德說,「我很遺憾。」
阿爾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很遺憾。
就這四個字。
一個殺了三個阿迪斯家族王子的人,對他的父親——那個同樣死在他手裡的人——表示遺憾。
阿爾森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憤怒?可憤怒有甚麼用?質問?質問又能改變甚麼?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坐在這間簡樸的廳室里,面對著那個曾經碾碎他三位兄長頭顱的男人,聽著那個男人說「我很遺憾」。
他能說甚麼?
良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謝謝陛下。」
那聲音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自己的。
英格魯德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甚麼一閃而過。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
「出去吧。」他說,「記得我的話。找一個合適的女人,結婚,讓阿迪斯家族的血脈傳下去。這是神聖的使命。」
阿爾森站起身,向英格魯德行了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手觸到門把手時,身後又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
「阿爾森。」
他停住。
「你母親很擔心你。」英格魯德說,「她讓我告訴你,無論甚麼時候,她都是你的母親。」
阿爾森沒有回頭。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長廊里很亮,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將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長。阿爾森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塊冰冷的石頭還在,卻似乎比之前輕了一些。
他不知道為甚麼。
或許是因為那句「我很尊重阿迪斯王」。或許是因為那句「她很擔心你」。又或許,只是因為那個殺死了他三位兄長的男人,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說「你應該結婚,讓阿迪斯家族的血脈流傳下去」。
阿爾森邁步向前,靴底叩擊石板的聲響在長廊中回蕩。
他走得很慢,腦子里亂成一團。結婚?找一個合適的女人?他今年才十六歲,從未想過這些。那些宴會上的女孩們,那些向他投來好奇目光的少女們,他從未認真看過她們。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成為勇猛的戰士,如何成為傑出的統帥,如何讓整個大陸銘記阿爾森·阿迪斯這個名字——而不是「阿迪斯最後一個兒子」。
可現在,那個男人說,你應該結婚。
讓血脈流傳下去。
神聖的使命。
阿爾森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的拐角,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那人穿著精緻的袍子,腰間懸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短劍,一張瘦削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約莫三十出頭,留著安條克貴族時興的捲曲鬍鬚,一雙小眼睛在陽光下眯成兩條縫,打量著阿爾森。
阿爾森認得他。
他叫安提帕特,是英格魯德的謀士之一,來自安條克的一個小貴族家庭。據說他原本只是商賈之子,憑著能言善辯和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宮廷里的人都討厭他,可又不敢得罪他——因為他是英格魯德信任的人,經常出入國王的議事廳,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阿爾森殿下。」安提帕特微微欠身,算是行禮,那姿勢敷衍得近乎無禮,「這麼早就來覲見陛下?真是勤勉。」
阿爾森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安提帕特卻攔住他的去路,臉上那抹笑愈發意味深長。
「殿下,」他說,「陛下召見您,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阿爾森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張臉。那張臉上掛著笑,可那雙小眼睛里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光芒——那是窺探的光芒,是想要挖掘秘密的光芒,是一個自認為聰明的人在打量一個他認為愚蠢的人時特有的光芒。
「這不是你該問的。」阿爾森說。
安提帕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下這話,」他乾笑一聲,「臣只是關心陛下和殿下的——」
「我說了,」阿爾森打斷他,「這不是你該問的。」
他伸出手,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安提帕特,繼續向前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安提帕特追了上來,繞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怒意。
「殿下,」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請您放尊重些。」
阿爾森停下腳步。
「放尊重些?」他重復道,看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安提帕特挺直了腰板,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甚麼。
「臣雖然出身不高,但現在是英格魯德國王的謀士,是陛下信任的人。現在是英格魯德陛下統治的時代,不是阿迪斯王朝的時代了。殿下您——」
「現在是英格魯德陛下統治的時代。」阿爾森重復著他的話,聲音很平靜,「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對你卑躬屈膝,因為你現在是陛下信任的人?」
安提帕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阿爾森會這樣說。
阿爾森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即使現在是英格魯德陛下統治的時代,」他說,「陛下也得尊重我。」
安提帕特的臉色變了。
「因為我是高貴的阿迪斯家族成員。」阿爾森一字一句道,「而你,只是一個卑鄙的陰謀家。」
話音落下,長廊里安靜了一瞬。
安提帕特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那雙小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他張了張嘴,正要說甚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阿爾森殿下。」
那聲音低沈,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阿爾森轉過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拐角處走出。那人穿著深藍色的武士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柄上鑲著一顆碩大的藍寶石——正是昨夜在宴會上攔住他的蓋拉斯,英格魯德麾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出身北方蠻族的武士。
他身後,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護衛。
蓋拉斯走到兩人面前,先看了一眼安提帕特,又看向阿爾森。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冷得像冬日的冰湖。
「殿下,」他說,「請您對安提帕特先生放尊重些。」
阿爾森看著他。
又是這個人。昨夜在宴會上提起他三位兄長,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說「他們的劍術,可都是陛下親手教的」。今天又出現在這裡,站在這個安條克來的小貴族身邊,用命令的語氣讓他「放尊重些」。
「我會對貴族和人民表示尊重。」阿爾森說,聲音依然平靜,「但對狗,不會。」
安提帕特的臉徹底青了。
「狗?」他的聲音尖利起來,「你說我是狗?」
阿爾森沒有看他,只是看著蓋拉斯。
蓋拉斯也看著他,那雙冷得像冰湖的眼睛里有甚麼在翻湧。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那姿態像是獵人在等待獵物露出破綻。
安提帕特卻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站在阿爾森面前,離得極近。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幾乎要貼到阿爾森臉上,呼出的氣息帶著早晨的酒氣——這傢伙大清早就喝了酒。
「阿爾森殿下,」他一字一句道,聲音陰森得像從墳墓里飄出來,「您知道嗎,您的母親——那個蕩婦——她現在肚子里懷著陛下的孩子。」
阿爾森的手指微微收緊。
安提帕特看見了那個細微的動作,唇邊浮起一絲陰冷的笑。
「一旦那個孩子生下來,」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只有兩人知道的秘密,「我就會讓您和塞米拉米斯母子兩——去見阿迪斯。」
長廊里的空氣徬彿凝固了。
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落在三人之間,卻照不亮安提帕特臉上的陰冷,也照不暖蓋拉斯眼中的冰寒。那四個護衛站在幾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像是隨時準備出手的獵犬。
阿爾森看著眼前這張臉。
那張臉上掛著笑,那種笑他見過無數次——在宴會上,在宮廷里,在那些自以為得勢的人臉上。那是勝利者的笑,是俯瞰者的笑,是看著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笑。
可這一次,那笑是衝著他來的。
「您想當阿迪斯?」安提帕特繼續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阿爾森心上,「您注定不可能成為下一個阿迪斯。您知道為甚麼嗎?」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了些,呼出的酒氣噴在阿爾森臉上。
「因為您是一個看見母親和別的男人上床還會興奮的廢物。」
那一瞬間,阿爾森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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