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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做人與做事

人妻失格 · alexJB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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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芮感到一陣眩暈。她原本只以為是一場針對她的誣陷,卻沒想到背後牽扯如此之廣,甚至讓任念動用了如此大的個人籌碼,最終還涉及到了公司高層的權衡與妥協。她不僅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更是欠下了一份幾乎無法償還的人情。

「所以,您說的‘生存’…」蘇芮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她終於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它不僅僅是避開明槍暗箭,更是在複雜的利益網絡中,在必要時做出妥協和交易,艱難地維持著平衡,哪怕需要暫時掩蓋部分真相。

「現在你明白了?」任念注視著她,「站在這個位置上,很多時候,對錯分明是一種奢侈。我們要考慮的,是利弊,是平衡,是如何在保住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繼續把遊戲玩下去。你的清白很重要,但公司的穩定運營,在那一刻,更重要。這就是規則。」

蘇芮緩緩站起身,這一次,她的姿態不再僅僅是禮儀標準,更透出一種由內而外的堅定。她深深地看了任念一眼,「任總,謝謝您。我…明白了。」

任念雙臂環抱胸前,倚靠在寬大辦公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垂目看著蘇芮,神態帶著權威感和審視的疏離。

「蘇芮,」任念語氣依舊刻意柔和,實則態度強硬,「光是‘我提拔得好’,不足以讓你在那次危機里全身而退,也不足以讓林副總那邊三番兩次的‘建議’都被我擋回去。」

「任總,您……」蘇芮喉嚨發乾,那些她以為隱藏得很好、獨自承受的壓力,原來任念一直看在眼裡,甚至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為她化解了部分危機。

「我記得你實習期結束那年,」任念沒有直接回應她的驚愕,而是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回憶的悠遠,「公司年會,你被幾個喝多了的客戶纏著勸酒,是市場部那個叫李薇的姑娘幫你解的圍,對吧?」

蘇芮一怔,不明白任念為何突然提起這件陳年舊事。那件事她記憶猶新,當時她剛出校門,臉皮薄,又不敢得罪客戶,被逼得滿臉通紅,是李薇姐過來,三言兩語,嬉笑間就把酒杯接了過去,自己一飲而盡,然後拉著她去了洗手間。

「是……李薇姐人很好。」蘇芮低聲說,心裡卻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任念深沈而冰涼的說道,「那你知不知道,第二年,李薇就因為‘個人原因’主動辭職了?」

蘇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記得李薇辭職得很突然,當時她還惋惜了很久。「我……不知道具體原因。」

「因為她只會擋酒,卻不懂如何讓那些客戶再也不敢灌她酒。」任念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冷酷的穿透力,「她保護了你一次,卻暴露了自己的‘不靈活’。在某些人眼裡,不肯在酒桌上‘同流合污’的人,就是不懂規矩,不堪大用。後來她手上的重要客戶被陸續找藉口分走,重要的項目也不再讓她參與。她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用’的兵。所以,她只能離開。」

辦公室被這句話弄的一片死寂,蘇芮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職場中常見的人際互動,卻從未想過背後竟是這樣殘酷的淘汰法則。李薇的離開,竟然與自己有關,更與這種無形的規則有關……

「我……」

「你覺得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讓你內疚?」任念徬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搖頭,「不。我是要讓你明白,在這個位置上,你遇到的每一次‘麻煩’,無論是針對你的林副總,還是客戶的不合理要求,或者是同事的傾軋,都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它們最終都會指向我,提拔你、重用你的任念。」

任念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牢牢鎖住蘇芮的眼睛,「你是我選中的人,你的每一個應對,每一次選擇,都關乎我的判斷力,我的權威,甚至我的位置。林副總為甚麼盯著你不放?僅僅是因為你年輕晉升快嗎?不,因為他動不了我,所以只能從我最得力的下屬這裡尋找突破口。」

這番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蘇芮最後一點僥倖心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獨立奮鬥,直到此刻才清晰地認識到,不知從何時起,她的命運已經和任念緊緊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提拔得好’,」任念難以言喻的沈重說道,「這句話背後,是我為你承擔的風險和壓力。蘇芮,我把你從實習生帶到這個位置,投入的不僅僅是資源,還有我的信譽和賭注。」

蘇芮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醒悟,有一種被巨大信任壓得喘不過氣的沈重,也有一種被點醒後豁然開朗的決絕。她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做好分內事的新人了。

「我明白了,任總。」蘇芮褪去了之前的慌亂和僵硬,沈甸甸的堅定說道,「以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只看到了眼前的業務,沒看到業務背後的……戰場。」

任念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捕捉到她眼底那一絲逐漸燃起的火焰和冷冽。很好,這才是她需要的反應。

「知道為甚麼我當初會選擇你嗎?」

蘇芮微微一怔。這個問題,她從未想過。

「不是因為你的成績單有多漂亮,雖然那確實出色。也不是因為你比別人更會說話。而是在你實習期做的那份東南亞市場分析報告里,你用了整整一個章節,去論證一個當時看來幾乎不可能的合作方向。」

蘇芮想起來了。那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寫出的報告,大膽,甚至有些莽撞。當時帶她的經理直接否定了那個部分,說她不切實際。

「所有人都覺得你異想天開,包括你的直屬上司。但你在附錄里,列出了十七條可能遇到的障礙,和對應的、哪怕是稚嫩卻充滿巧思的解決方案。你看到了困難,卻沒有被困難嚇退。這種特質,比任何完美的執行力都珍貴。」

「蘇芮,我們是一類人。我們看的從來不是腳下的路,而是路盡頭的風景。平庸的安全感滿足不了我們。」

蘇芮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任念的話像一把鑰匙,精准地打開了她內心深處從不輕易示人的鎖。

「但是,」任念在蘇芮面前站定,距離近到蘇芮能看清她眼底細微的血絲,那是連日操勞的痕跡,「通往風景的路,從來不是平坦大道。專業能力讓你推開門,人情世故讓你在門內有個立足之地。但想走到最裡面的房間,光靠這些,遠遠不夠。」

任念微微俯身,目光與蘇芮平視,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迷霧,混合著評估、期待,以及一絲深藏其後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倦怠,「這個位置,我遲早要交給一個人。我希望是你。」

蘇芮的呼吸一滯。

「但不是現在。」任念直起身,語氣驟然變得冷硬,「現在的你,還太乾淨。你需要親自去泥潭里走一遭,需要親手去觸碰那些陰暗的、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你需要明白,有時候,‘正確’本身毫無意義,只有‘有效’才是唯一的真理。等你真正理解了這一點,等你學會了如何在不弄髒自己的前提下,利用那些泥濘前行時......你才有資格,坐到我這張椅子上。」

任念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了職場溫情脈脈的表皮,露出了內裡權力博弈與生存法則的赤裸真相。蘇芮坐在那裡,感覺不僅僅是認知被刷新,更是一種世界觀的重塑。她看著任念,這個她一直仰望、追隨,有時甚至感到畏懼的上司,此刻在她眼中,形象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真實而強大。

她想起任念在董事會上為她力排眾議,那份舉重若輕的背後,原來押上的是自己十年打拼積累的全部資本。她想起任念處理李薇事件時的「冷眼旁觀」,那並非無情,而是在更高維度上,對一種不適配規則的「善良」進行的殘酷淘汰。她甚至想起了任念平日里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嚴苛要求,那些對細節近乎偏執的追求,那不僅僅是對工作的要求,更是在刀尖上行走時,對自身和周全佈局的一種極致保護。

「我明白了…」 蘇芮再次低聲說道,「所以您一直…走得這麼辛苦。」 這句話幾乎是無意識溜出唇邊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和敬佩。

任念為了保住她,不惜與林副總那樣的元老正面抗衡,甚至不惜在董事會面前壓下真相,進行利益交換。這份魄力與擔當,遠非一句「看重人才」可以概括。這更像是一種投資,一種對同類、對未來的篤定押注。蘇芮意識到,任念在她身上看到的,不僅僅是能力,更是一種可能性,一種能夠繼承其意志,並或許能走得更遠、更穩的可能性。

「以前,我只看到您決策的果決,運籌的帷幄,」 蘇芮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上任念的審視,「現在我才稍微懂得,每一次舉重若輕的背後,需要承擔多少重量。您教給我的,遠不止如何做事,更是…如何在這個位置上,‘存在’下去。」

這份認知,讓她對任念的感情,在原有的敬畏與感激之上,又增添了一層近乎於學徒對導師的深刻認同與追隨的決心。她佩服的,不僅是任念的能力,更是她在這種複雜殘酷的環境中,依然能保持清晰目標,並能精准運用一切手段,去達成戰略目的的堅韌與智慧。

「這條路不好走,」 蘇芮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說道,「但如果是跟著您指的方向,我相信,我能學會。」 這不僅僅是對自己能力的自信,更是對任念眼光的絕對信任。她終於徹底明白,任念對她而言,早已不只是一個上司,更是一個引路人,一個在她即將踏入真正險境時,為她點亮前方迷霧的燈塔。

任念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錯過蘇芮眼中那逐漸凝聚的星光,那是信念與決心徹底燃燒的光芒。她知道,這塊璞玉,已經開始主動承受打磨的壓力,並且真正理解了打磨的意義。

「蘇芮,」任念的聲音壓低了,「施耐德這筆單子,不僅僅是報表上的數字,也不僅僅是年終獎翻倍那麼簡單,雖然那很實際,足夠你在任何一座城市為自己掙下一個不錯的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這是公司敲開亞太區高端市場的敲門磚。成功了,你的名字,會從我們這一層,直接跳到總裁辦的會議紀要里。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資源傾斜,意味著下一次,當有更重要位置空缺的時候,你的名字會排在很多人前面。」

蘇芮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任念描繪的前景太過誘人,也太過…沈重。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一絲慌亂,像是一隻被強光突然照到的鹿。她在任念近在咫尺的、總是波瀾不驚的杏仁眼裡,看到了自己略顯蒼白的倒影,那影像如此清晰,徬彿無所遁形。

任念沒有錯過這絲慌亂,但她並未退開,反而繼續施加壓力,「這一行,說到底,就是一座獨木橋。橋對面是風光無限,橋下……不知葬送了多少枯骨。每個人都想過去,但橋只有那麼寬。機會?......機會就像流星,你看見了,抓住了,就是你的。你猶豫了,眨了個眼,它就落到別人手裡了,連灰燼都不會留給你。」

「任總,我明白機會難得,我會盡全力…」

「盡全力?」任念打斷她,「蘇芮,你認為,走到橋對面,或者說,讓總裁辦那些人牢牢記住你的名字,最關鍵的因素是甚麼?僅僅是‘盡全力’做好我們職責範圍內明確列出的那些工作嗎?」

她沒有等待蘇芮回答,而是微微側身,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窗外鱗次櫛比的寫字樓,話語里帶著一種引導性的飄忽,「我見過很多能力出眾的人,他們像精密儀器一樣完成每一項任務,無可挑剔。但他們中的大多數,始終在原地踏步。你說,他們缺的是甚麼?」

蘇芮的心跳驟然加速。任念沒有明說,但她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正在試圖打開一扇她隱約感知卻從未敢深入探究的門。她想起任念之前提到的李薇,想起那些在公司里似乎總能「左右逢源」、快速上升的人,想起施耐德和穆勒在工廠裡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和看似無關緊要的觸碰……

「是…是不是,」蘇芮的聲音有些遲疑,她在謹慎地組織語言,試探著那條無形的邊界,「除了完成工作本身,還需要…滿足一些…工作描述之外…的期望?」她不敢說得太明白,怕自己誤解,也怕觸碰到不該觸碰的禁區。

任念的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像是黑暗中點燃的一星火種。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將問題又拋了回去,語氣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哦?比如呢?你覺得,可能會是甚麼樣的‘期望’?」

這一刻,蘇芮感覺自己站在了懸崖邊緣,任念正引導她自己去俯瞰下方的迷霧。她沒有直接推她下去,而是讓她自己決定是否要看清楚。蘇芮的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片段:商務宴請中那些過分的勸酒、客戶言語中的暗示、某些同事憑借「特殊關係」獲得的便利……以及任念此刻諱莫如深的態度。

一個清晰而冰冷的認知,如同破冰的利刃,驟然劃開了她之前的懵懂。

她懂了。

任念不是在教她具體的招數,而是在點醒她一種生存哲學,在這個層級的遊戲中,有些價值交換存在於灰色地帶,有些規則的運行邏輯並非黑白分明。她需要自己去識別、去權衡、去決定如何應對。任念不會手把手教她如何走鋼絲,只會告訴她鋼絲的存在,以及掉下去的後果。

蘇芮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中的慌亂已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所取代。她誤解了任念的沈默和引導,將那「灰色地帶」和「價值交換」理解為了最直白、也是最殘酷的一種。她以為,這就是通往權力之路必須支付的、無法回避的「代價」。

「任總,我明白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徬彿即將奔赴刑場的戰士,「為了這個訂單,為了…我們都能走到橋對面,我知道…我知道甚麼是最‘有效’的。我會…我會去‘滿足’施耐德他們可能提出的…任何期望。」

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徬彿這樣能讓自己更有勇氣去承受即將到來的「犧牲」。

任念正準備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她抬起眼,仔細看向蘇芮,立刻從那雙強作鎮定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深藏的屈辱、恐懼,以及一種走投無路般的「覺悟」。任念的心頭驟然一沈,隨即湧起的是一股混合著失望與無奈的怒火,不是對蘇芮,而是對這該死的、總是讓女性首先想到最壞可能的潛規則,以及對自己剛才引導可能過於晦澀的反思。

「停下!」任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嚴厲的穿透力,瞬間打斷了蘇芮那種悲壯的自我獻祭情緒。她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蘇芮被這聲低斥驚得一愣,茫然地看著任念。

任念繞過辦公桌,步伐很快,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她沒有看蘇芮,而是徑直走到靠牆的文件櫃前,動作有些粗暴地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薄薄的、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文件夾,然後「啪」地一聲,將它摔在了蘇芮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這個。」任念冰冷的說道,與剛才循循善誘的姿態判若兩人。

蘇芮被任念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住了,她遲疑地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夾。當觸碰到冰涼的封皮時,她甚至瑟縮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幾份看似普通的社會新聞打印件,紙張邊緣已經有些微微泛黃。報道的內容,無一例外,都是關於幾起發生在不同行業的商業賄賂或性騷擾事件,而主角,都是些曾經風光無限、最終卻身敗名裂的女性中層管理者。報道的筆觸冷靜甚至冷酷,字裡行間將她們的遭遇輕描淡寫地歸咎於「個人行為失當」或「不專業的職場關係」,徬彿她們今日的結局,完全是咎由自取。

「完全交出自己,」任念不帶感情的聲音砸在蘇芮的心上,「就像把這些明碼標價的籌碼,一次性、廉價地拋售。短期內,你或許能僥倖拿到一兩個訂單,似乎走了捷徑。但長期看,你失去了甚麼?你失去了所有的議價能力和別人對你最基本的尊重!你會被打上一個清晰的、恥辱的標籤,以後但凡來找你‘談合作’的,都不會是衝著你的專業能力和頭腦來,他們只會衝著那個標籤來!」

任念手重重地點在那些冰冷的鉛字上:「而且,你以為你能控制一切嗎?一旦事情敗露,或者,更常見的,一旦對方對你失去了興趣,你就會像這上面寫的每一個人一樣,成為最先被拋棄的、用來平息輿論的犧牲品!到那個時候,公司不會保你,為了公司的聲譽,他們會第一時間和你切割乾淨!而我......我也保不住你。」

蘇芮翻動著那幾頁薄薄的紙,感覺冰涼的血液流遍了全身。這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是一個個具體而真實的人生悲劇,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她剛才那點「悲壯的覺悟」,在這些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可悲,又無比危險。一陣強烈的後怕攫住了她,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同時,一股複雜的感激也油然而生。任念這番話,推心置腹,甚至有些逾越了上司對下屬的界限,但這恰恰是為了把她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那…我該怎麼做?」蘇芮合上文件夾,徬彿那文件夾有千斤重,「具體到施耐德和穆勒,我該如何…‘掌握節奏’?」

任念見她終於從那個極端的誤區里走了出來,並且如此快地進入了狀態,眼中那絲嚴厲才稍稍緩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姿態恢復了掌控一切的從容。

「首先,態度要積極。」任念開始條理清晰地佈置,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權威,「主動聯繫他們,表示我們對‘方案優化’非常重視,已經組織了最精銳的技術團隊進行深入評估,並‘不經意’地暗示重新開模所需的巨大成本和時間週期壓力。要讓他們知道,我們願意為合作付出代價,但這個代價,是公司的資源、技術和時間,而非你個人的、不可逾越的底線。」

「其次,製造不確定性。在後續的溝通中,可以‘無意’間透露,另一家頗具實力的歐洲競爭對手,也在近期與我們進行了接觸,對類似的技術方案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要讓他們產生緊迫感,但又不能顯得我們急於求成,自降身價。」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個人層面的互動。」任念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蘇芮,這一次帶著審視和教導的意味,「可以接受工作晚餐的邀請,這是禮節。但地點,必須由我們來選,最好是公開、高檔、便於記錄行蹤的場所。席間,話題要由你來主導,多談行業發展趨勢,技術革新前景,充分展示你的專業視野和戰略格局。如果對方的言語或行為有任何逾越的苗頭,立刻用禮貌但無比堅定的方式化解,或者,更聰明的,是巧妙地將話題拉回到具體的工作和技術細節上。記住,你要扮演的,是一個有實力、有原則、難以被輕易征服的、值得尊敬的合作夥伴,而不是一個等待著被征服、被消費的花瓶。」

任念坐回椅子上,壓低了聲音給出了最關鍵的考驗:「如果他們提出更私人的,比如飯後去酒吧或者他們酒店房間‘繼續詳談’,你知道該怎麼回答嗎?」

蘇芮心跳加速,她迅速思考著,然後嘗試著回答:「我會說…‘感謝您的盛情,不過關於技術細節,我想我們的團隊已經在報告中闡述得非常清楚。如果還有疑問,明天我可以安排技術負責人與您視頻會議。今晚,或許我們都需要好好休息,以確保明天能有清晰的思路。’」

任念輕輕搖頭,嘴角的笑意帶著深意:"回答得不錯,但還不夠圓滿。你這樣直接拒絕,雖然守住了底線,卻可能讓客戶覺得被推開了。"

"記住,我們不是要拒絕,而是要引導。施耐德這樣的客戶,要的不是簡單的技術方案,他們要的是被重視的感覺,是被特殊對待的滿足感。"

"試試這樣說:'穆勒先生,您對工作的熱忱令人敬佩。不過今晚討論技術細節確實不太合適,畢竟我們都希望以最佳狀態來處理這麼重要的合作。如果您對方案還有疑問,明早九點我可以帶著技術團隊到您下榻的酒店會議室,我們專門為您安排一場深度研討。'"

她注意到蘇芮若有所悟的表情,繼續點撥:"同時,你要在拒絕的同時給予補償。比如可以加上:'不過既然您提到了,我倒是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錯的威士忌酒吧,環境優雅安靜。如果各位今晚想放鬆一下,我很樂意幫諸位預定位置,或許我們市場部的同事可以陪同,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這樣既避開了單獨相處的風險,又展現了我們的周到。記住,最高明的拒絕,是讓對方感覺被更好地滿足了。"

她觀察著蘇芮的神情,知道這個聰明的下屬已經領會了其中的精髓,"現在,你明白該怎麼把握這個度了嗎?"

蘇芮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我明白了,任總。不是生硬地說不,而是用更周全的安排來替代對方的提議,既保全了對方的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沒錯。"任念滿意地點頭,"在生意場上,每一次拒絕都要成為下一次更好的合作鋪墊。這才是真正的專業。"

蘇芮靜靜地站在原地,任念剛才那番剝絲抽繭的教導在她心中反復回響。那些關於底線、關於引導、關於如何在刀鋒上優雅行走的智慧,準確的打開了她之前因恐懼和誤解而緊閉的某扇門。

「任總,我明白了。我會把握好其中的‘度’。既不會辜負公司的期望和您的信任,也絕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輕視我,或者輕視我們團隊真正的價值。」

她再次用了「我們」,這不僅僅是指她和任念,更是指她所代表的團隊和背後支撐她的力量。這是一種表態,宣告她理解了這場遊戲的聯盟性質,也宣告她將運用剛剛學到的智慧,去捍衛這個聯盟的共同利益和尊嚴。她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犧牲」或「交換」,但她話語中那份維護自身與團隊「價值」的決心,比任何直白的言語都更有力。

任念靜靜地注視著蘇芮,她看到了那雙眼眸中燃燒起來的,不再是懵懂的火苗,而是經過焠鍊的、穩定而明亮的火焰。她看到了蘇芮真正理解了「掌控節奏」的精髓,不是在壓迫下屈服,而是在智慧中引導,在堅守中前行。

良久,任念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記住,保護好自己的底線,那才是你最終能站穩腳跟的根本。去吧,跟進施耐德團隊的動向。」

蘇芮微微鞠躬,這一次,感謝是發自內心的。她明白了前路的艱險,也看清了手中的武器和腳下的底線。

「是。」她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離開,步伐沈穩。

門在蘇芮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咔噠輕響。

任念臉上那絲幾不可察的滿意,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沒有回到那張象徵著權力的高背椅,而是倚在窗邊,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和閃爍的霓虹。都市的繁華被隔絕在雙層玻璃之外,只剩下無聲流淌的光河。

她知道,自己剛剛親手將一塊精心挑選的璞玉,投入了焠鍊的火焰中。這火焰,由野心、慾望、殘酷的生存法則混合而成,灼熱而危險。它能剝去稚嫩,錘鍊鋒芒,賦予其無堅不摧的硬度;卻也隨時可能因溫度失控,或因材質本身的不堪重負,讓一切在瞬間化為焦黑的殘渣,連原本的光澤都徹底湮滅。

最終會得到一件鋒利的武器,足以在未來的戰場上為她披荊斬棘;還是只收穫一塊布滿裂痕、再無價值的碎片?

她不知道。

這只取決於火焰的溫度,更取決於那塊玉,在極致的高溫下,會選擇怎樣的結晶方式。

她能提供的,只有這焠鍊之火。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交給蘇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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