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赫菲斯托斯與休戰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她這個請求,倒是讓宙斯驚訝了。大海上的戰爭,他一直在奧林匹斯山上遠遠關注著……畢竟波塞冬是他的兄長,安菲特里忒的宮廷里還有他的女兒阿爾忒彌斯在替他們徵戰,他不能不過問。每隔幾日伊里斯便會從海上帶回戰報,那些戰報在神座扶手旁邊的石案上堆成了厚厚的一摞。就目前局勢來說,遠古海神蓬托斯一系還佔有優勢……他們有更深厚的底蘊,更多潛藏在深海溝壑里蟄伏了千萬年的老傢伙們。怎麼在這個時候提出休戰?再說,就算休戰,也應該將戰利品奉給波塞冬,怎麼卻將這麼大的一份利益送給他呢?宙斯的手指在神座扶手上無聲地叩了一下……這是他在遇到難以理解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習慣動作。
宙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詳著面前這位海洋女神……她胸前的胸針光芒流轉,她的眼神篤定而從容,她今天來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演練過無數遍,連那個短暫的停頓都恰好停在自己需要消化前一句話的位置。他心裡盤算了幾圈,隱約猜到了幾分。這種時候,他能猜到對方的目標是自己,而非波塞冬,說明蓬托斯一系對他這位神王有所期待,或者對波塞冬有所不滿。不是壞事。這是他讓奧林匹斯的權威真正深入海洋的契機。他還知道波塞冬的脾氣……若是知道蓬托斯一系繞過他直接找上奧林匹斯,那位海王大概會把整個海底宮殿的珊瑚柱都震碎幾根。但這不歸他管。波塞冬自己也可以來奧林匹斯談條件,但他沒有來。
其實蓬托斯派忒提絲前來之前,是說將他們一系在大陸上的神職割讓給波塞冬,以換取休戰的。可是忒提絲來了之後,卻決定將這份禮物送給宙斯。在她看來,波塞冬敢於和他們這一系戰鬥,就在於他是神王親口封許的海王,有了這個名分,他才可以四處拉攏助力……俄刻阿諾斯的後裔、在大陸上與他有過交情的河神、甚至奧林匹斯山上那些與他有私下盟約的神靈。戰局不利甚至宙斯還有可能親自出手幫他。而一旦宙斯接受了他們的休戰提議,波塞冬失去了這個大義名分,除了海洋上再沒有別的助力,就算繼續戰鬥,他們也無所畏懼。這一手把宙斯拉上他們的船,同時也把波塞冬的船板抽掉了一半。
「忒提絲女神。」宙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鄭重。他說話時紫袍從他肩頭滑落,他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去整理,「你的禮物我收下了。波塞冬那裡,奧林匹斯山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他把「交代」兩個字咬得很輕,但咬完之後嘴唇又緊閉了一下,像是在把這顆石子扔出去後自己也不知道它最終會砸向哪裡。
他終究還是難以拒絕如此大的一份利益。他咬著牙把那個承諾說出口的時候,腦中已經開始飛速盤算……這份利益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他這個神王的威望在奧林匹斯山上再提升一個台階。蓬托斯一系的勢力從大陸上完全撤出,意味著所有的山林、河流、島嶼、大陸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將歸於奧林匹斯的管轄。這是提坦之戰後最大的一次版圖擴張。可波塞冬不是哈迪斯。哈迪斯雖孤傲,卻不會主動惹事;波塞冬不同,他從來都對神王之位虎視眈眈,一旦他發現自己在奧林匹斯山上被繞過了,絕不會善罷甘休。宙斯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安撫波塞冬?他能拿甚麼安撫波塞冬……那個男人想要的是海,是權力,是阿爾忒彌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給、給了也不一定肯安分的東西。但他只能先應下來。神王的位置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得在兄弟和神職之間二選一,然後在選完之後獨自承受那份被另一個兄弟用怨恨的眼神盯著後背的沈重。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兩位兄長,無論是誰,都一直對自己的神王之位不服氣。尤其是波塞冬,是一有機會,絕對會鬧事的。三兄弟分治天下時,他分到了天空和人間,哈迪斯分到了冥界,波塞冬分到了海洋……但波塞冬從來不認為海洋就夠了。他要的永遠是更多:更多的海域,更多的島嶼,更多的女人,更多的權力。
赫菲斯托斯此時無比的滿足,不是因為他多了一對對他不冷不淡的父母,而是因為在這奧林匹斯山之上,他有著更多的材料進行他的鍛造設計。他的鐵匠鋪坐落在山峰東側的一片突出崖壁之上,視野開闊,可以望見半個神界的天空……人間的雲海在崖下翻湧,大海的粼粼波光在最遠處與天相接。鋪子比海邊那個小工作間大了不止十倍,光鍛造用的熔爐就砌了三座:一座燒的是宙斯特批的永不熄滅的聖火,火焰通體金黃,用來焠鍊最硬的玄鐵;一座燒的是從地底引來的地脈之火,火焰帶著隱隱的藍色,用來熔鑄需要低溫慢冷的水晶與寶石;第三座他自己改了一改造了一個半密封的內室,用風箱將火力壓縮到可以在鐵砧上方憑空燒熱的程度。礦石原料有專門的神侍負責搬運,整整齊齊地碼在庫房裡分門別類……玄鐵在左邊,秘銀在中間,星隕石在右邊最暗的角落因為星隕石不能受潮。他不必再拄著拐杖自己去挖礦了,不必再為了節約材料把一塊玄鐵反復鍛打、直到它的硬度從核心開始衰減仍不敢換新的,不必再在暴風雨天擔心海浪捲走他的工作間。他甚至不必再在打鐵時停下來喘口氣……有僕人適時遞來一杯涼水。如今的他,除了鍛造設計之外,就不用做任何其他事了,包括操心自己的起居飲食,一切都有奧林匹斯山的神侍來做。他把所有省下的時間都花在了鐵砧上,鋪子里的錘聲比島上更密更急,因為他終於有了用不完的料。
神侍多半是人,是已經滅絕的黃金人類。他們與如今在人間橫行的白銀人類截然不同……心地善良,仁慈有愛,面容溫和,做事勤勉而不倦。他們的膚色是暖暖的琥珀色,頭髮是麥穗的金黃,走路時步伐輕得幾乎不發出聲響,說話時總是先微笑再開口。白銀人類自私而放肆,動輒爭鬥,早已讓宙斯心生厭煩。神王將冥府之中殘餘的黃金人類聚集起來,讓他們來到奧林匹斯山,為眾神服務,分享眾神的榮光。赫菲斯托斯最初被分配到他鋪子里來的幾個黃金人類都不敢直視他那張滿是鬍鬚的臉……不是厭惡,是怕冒犯了他。但他們從不在背後議論他,只是安靜地替他搬礦石、淬火、清理鐵砧上堆積的鐵屑,偶爾在他打鐵打得滿頭大汗時遞上一塊涼帕子。他有時會看著這些黃金人類出神,忽然想到那個小島上只有海浪聲和打鐵聲陪伴的十年,覺得現在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但那個夢是實實在在的:鐵砧是真的,熔爐是真的,聖火是真的,用不完的料是真的。
也有一些神侍,他們生來也是神靈,但卻細微和弱小。他們沒有與妖獸搏鬥的戰力,也不能勾連天地的法則,既沒資格獲得神職,也沒有神靈願意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屬神。他們便各自去尋到強大神靈的國度,為他們服務,以得到他們的庇佑。就像阿爾忒萊雅這樣,只能執掌星光的神靈……至少在外人看來如此……注定著便要尋求其他神靈的庇佑,以保障自己這不老的生命。
赫菲斯托斯並不覺得自己需要庇佑。他有他的錘子、他的鐵砧、他的熔爐。他的神力和他的武器會替他說話。但他偶爾也會想……這是他來到奧林匹斯之後才有的念頭,因為在這裡他聽到了更多名字,知道了更多故事,結識了更多與他一樣被父母或命運遺落的半神或孤兒……如果有一天,他的鍛造技藝變得足夠強,強到讓所有神都仰望,他或許可以去找一找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妹妹。那個他在島上曾聽歐律諾墨母親無意間提到的名字……她說的時候正彎腰給他系圍裙,說勒托好像在冥界又生了一個女兒,那孩子乖巧可愛,黑髮黑瞳,說起話來軟軟糯糯的,現在似乎還在冥河裡泡著,一個人在那麼冷的水里也不知道冷不冷。他想著到時候如果有空,或許可以走一趟冥界看看。他現在還不知道冥界到底有多遠、怎麼去、要帶哪些工具……他只知道那是一條能讓人脫胎換骨的河,而他自己也曾經是從另一條河裡被撈上來的。
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念頭將在很久以後把他帶往一條他從未設想的道路。
「赫菲斯托斯殿下,神王陛下請您趕快過去一趟。」
來傳訊的不是神侍,而是神王的使者彩虹女神伊里斯。她站在鐵匠鋪門口,翅膀上流轉的虹光在熔爐的烈焰映照下顯得有些暗淡……她的翅膀原本是七彩的,此刻那些色彩像是被甚麼力量抽淡了幾分,只剩下赤、橙、黃、綠幾層薄薄的光暈。她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微微喘息著……不是累的,是急的。她飛得太快了,從大殿到鐵匠鋪這一段山路她連一口氣都沒歇。赫菲斯托斯抬起頭,從鐵砧旁直起身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剛淬過火的鉗子,鉗尖上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玄鐵坯。見到是伊里斯親自過來傳訊,非是急事大事,宙斯是不會派她傳信的……平時傳話的都是黃金人類或普通信使,伊里斯只在大事發生時才親自出馬。他不敢怠慢,將鉗子往水槽里一扔,只聽嗤的一聲白汽騰起,水槽里的水翻了個滾,他也顧不上看一眼那坯子是不是已經被水淬裂,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拄著拐杖就跟著伊里斯往外走。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鐵砧上那塊只完成了一半的重劍……劍身上還有好多個結構沒打。
還沒靠近宙斯的大殿,赫菲斯托斯便聽到了宙斯痛苦的哀嚎聲,慘烈非常。那聲音從大殿深處傳出來,被厚重的石壁和層層帷幔濾過之後仍然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不是憤怒的咆哮,不是戰鬥時的怒吼,而是一種被疼痛折磨到了極致、已經完全顧不上神王體面的嘶啞慘叫。那慘叫聲中夾著一些斷斷續續的、幾乎聽不出是甚麼字的呻吟,像是有人在反復呼喊著誰的名字。候在殿外的幾個神侍臉色發白,有的低著頭不敢往里看,有的在互相交換著驚恐的眼神。一個黃金人類女侍的雙腿在發抖,她身邊的同伴握住了她的手。
宙斯患有頭疾,赫菲斯托斯剛來時便已經知道了。他不止一次在半夜裡聽到鐵匠鋪上方傳來的、被山風裹挾著的模糊的呻吟聲,那些聲音時強時弱,有時會持續大半宿。並且隨著時間的延續,他這頭疾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了,痛叫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初只是偶爾發作,閉目養神片刻便能緩解……那時還能聽到赫拉溫柔地替宙斯按太陽穴的細語;後來頻次越來越高,發作時整個大殿都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悶哼,赫拉的按摩也不管用了,只得請來醫藥之神帕安為他熬制鎮痛湯劑;而今天,他的叫聲像是要把自己的頭顱從脖子上擰下來,連帕安也束手無策只得退出殿外。
伊里斯在殿門口停了下來,側身讓到一旁,用眼神示意赫菲斯托斯進去。她的虹光翅膀緊緊貼在背後,嘴唇抿成一條細線,臉色也不太好看……她已經盡自己所能把赫菲斯托斯從鐵匠鋪帶到了這裡,再往里就不是一個信使該去的領域了。
赫菲斯托斯深吸一口氣,拄著拐杖踏進了大殿。
殿內只有宙斯一人。宙斯半躺在神座上,一隻手死死攥著扶手,掌心下的金飾已經被攥出了數個深深的手印……那金飾是赫菲斯托斯親手打造的,用的是他剛來奧林匹斯時送上的拜見禮,所以他知道每一處紋路的硬度、每一層金的韌性。他知道能讓這些金飾變形到這種程度需要多大的手勁。宙斯的另一隻手按在太陽穴上用力到指節泛白,指腹下的太陽穴青筋暴起,暴起的筋脈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額角,又從額角蔓延到頭皮,肉眼可見地在突突跳動。他的紫袍領口被自己扯得松垮,袍子前面的系帶已經全部扯斷了,頭髮凌亂地散在肩頭,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沿著腮骨滑進微張的嘴唇里。神座扶手上的金飾已經被他攥出了好幾個深深的手印。整個大殿里瀰漫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氣氛,連牆壁上的火炬都不敢跳得太高……它們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正在痛苦中翻攪的神王。
「來,赫菲斯托斯。」宙斯一見他進來便松開了抓著扶手的左手,朝他一指。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但語氣卻不容置疑,仍然是神王的口吻……即使他已經疼到連脖子都在抽搐,「用你的斧子,將我的頭顱劈開。讓我看看,是甚麼讓我如此疼痛。」
赫菲斯托斯握著拐杖的手猛地收緊。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劈開頭顱?他盯著宙斯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青筋、汗珠、脹紅的眼眶、瞳孔里被疼痛放大的恐懼。確定神王不是在說胡話,不是在開玩笑。宙斯的目光是清醒的,清醒而痛苦,痛苦到了眼底全是血絲,白眼球上一道道細密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正是因為清醒,這個命令才更讓人難以置信……一個清醒的神王,下令讓自己的兒子劈開他的腦袋。
「神王陛下……」赫菲斯托斯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頭顱劈開……您確定嗎?」他把「您」字咬得很重,這是他從小到大從歐律諾墨和忒提絲那裡學來的禮貌:對長者要用敬稱,即使這個長者就是他的殺身之母的丈夫。
「叫你劈你就劈,磨蹭甚麼!」宙斯見他半天沒有動作,忍不住靠在神座上面破口大罵,聲音因為劇痛而帶著一絲幾近失控的尖利……那尖利刺耳刺得站在殿外的伊里斯都忍不住往後跨了一步,「難道你以為,我會像凡人和那些弱小的神靈一樣,被一個瘸子的一斧子劈死嗎?」
瘸子。
赫菲斯托斯握著拐杖的手頓了一下。他不忌諱自己的長相……他的臉,他的腿,他的身材,他都習慣了。在海島上十年,從未有人用這個詞稱呼過他……歐律諾墨和忒提絲從不說,安菲特里忒也沒說過,來買他武器的那些海神們雖然會多看他幾眼有時還會竊竊私語他的相貌,但至少不會當面說。只有宙斯,他血緣上的父親,在交代他把自己的腦袋劈開的時候,不是用他的名字,不是用「鐵匠」或「殿下」,而是「瘸子」。順口就帶了出來,像是在用一個最方便的詞指代他……就像在宮殿里隨手拿一個放在手邊的擺件。赫菲斯托斯低下頭,將拐杖換到另一隻手,從腰間取下了那柄隨身攜帶的斧子。那不是他最大的斧子,也不是他最鋒利的……這是一把他在島上用第一塊玄鐵打成的舊斧,斧刃已經被他重新淬過三次,斧柄被他十年的手汗浸得發黑油亮。這把斧子從他在島上打的第一把彎刀開始就陪著他,陪了整整十年。斧刃上還沾著幾粒沒來得及擦掉的鐵屑,他也不想擦。
他走到宙斯跟前,仰頭望著神王飽滿寬闊的額頭和額角暴起的青筋,心中的猶豫仍在翻湧。從小到大,他受過歐律諾墨和忒提絲的無數次誇贊,那些誇贊讓他知道自己很聰明、很有天賦……他能辨出每一種礦物的紋路,能算出每一塊鐵坯里碳的比例,能聽出敲擊鐵礦時其內部有沒有暗藏的裂紋。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足夠強大。黃金人類在他鋪子里默默幫他乾活時從不質疑他……每次他拿起新打成的器物查看,黃金人類的眼中都會露出羨慕和驚嘆……他以為自己已經很能幹了。而現在,他竟然要劈開神王的腦袋。他想起在海島上的那些年,每次熔爐點火前歐律諾墨都會輓起袖子幫他把水桶打滿,而忒提絲則會細細盤問清楚每一次淬火的手法。那時候他從沒覺得自己需要去劈任何人的頭。他只要把鐵打好就行。
赫菲斯托斯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斧柄,那雙習慣了在鐵砧上反復敲擊的手臂肌肉繃緊,然後對著宙斯的腦門,一斧劈了下去。這一斧沒有猶豫,因為宙斯說了「磨蹭甚麼」,因為他說的是「瘸子」,因為他在叫「瘸子」的同時還需要這個瘸子把他從疼痛中解救出來。
這一斧頭下去,傳出一道清脆的響聲……不是骨裂的悶響,不是血肉撕裂的濕黏,而是一種類似於敲碎最純淨的水晶時發出的清越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內部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刻被一柄打鐵十年的舊斧鑿破了自己的殼。宙斯的頭顱應聲而開,從正中裂開一道筆直的縫隙,裡面是黑漆漆的一片,甚麼也看不見,像是從顱骨的縫隙里透出來的是另一個維度的深邃虛空。虛空里有東西在動。
然後,一道金光從中射出。
不……不是一道。是萬道。成千上萬道金光從宙斯裂開的頭顱中同時噴湧而出,金中帶白,白中透亮,每一條光柱都有拇指粗細,穿透了大殿的穹頂,穿透了奧林匹斯山上的雲層,直沖天穹。整個奧林匹斯山的天空都被這道金光映成了燦爛的白晝,山峰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株草木都被鍍上了一層耀眼而溫暖的輝芒……那是智慧的光芒,是戰爭的光芒,是沈睡了不知多少年在父王頭顱中醖釀成形終於破殼而出的光芒。諸神紛紛從各自的宮殿中探出頭來,望向神王大殿的方向,不知發生了甚麼。正在寢殿中餵阿瑞斯吃奶的赫拉猛然抬頭,奶水從嬰兒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她金絲織就的長袍上,她一手指向窗外那道沖天金芒,臉色驟變……是震驚,是意外,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在這座大殿中她從未感受過的震撼……卻說不出話來。
赫菲斯托斯被那光芒刺得後退了一步,拐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下,發出尖銳的一聲擦響,他踉蹌著站穩,眯著眼睛往宙斯裂開的頭顱中看去。他的眼睛被金光照得發痛,但他不肯閉眼。
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從裂開的顱骨中站起來的、通體籠罩著金光的少女。她站起來的時候戰矛已經握在手中,盾牌已經披在臂上,脊背挺直如一支從顱骨深處射出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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