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誰的箭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終於結束了。」身材嬌小的摩涅莫緒涅不禁對旁邊的姐姐笑道,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她方才甚至以為自己要親眼看著奧林匹斯神殿被攻破,要親眼看著她的九個繆斯女兒被妖獸吃掉……現在她們還活蹦亂跳地在神殿門前歡呼。
正義女神忒彌斯嚴肅的臉龐,也難得露出了笑意,雖然很輕很淡,然而卻美麗至極,如同冰山之上的雪蓮。她的目光從對面那片空無一人的山頭上收回來,看向山腰上正在歡呼勝利的奧林匹斯神靈們,特別是站在神殿門前的時序三女神……她的三個女兒還活著,還在互相包扎傷口。她的嘴角向上彎了約莫一指寬的弧度,然後被她迅速收斂了。「是啊,終於結束了,得感謝那個射箭的神靈,給了提豐致命的一擊。」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端正,但她望著海的方向時,那目光里多了一層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探尋,還有一絲打算。
然而給了提豐致命一擊的阿爾忒萊雅,此時的情況卻非常不好。
她第一次將射日弓拉滿,全身的力氣包括神力都徬彿被射日弓抽去,射出長箭之後,連忙請幾位女神帶著自己離開。她只記得自己最後從箭尾看著提豐的方向,然後連張弓的手指都在抖。夜幕長袍重新裹住她們之後,她剛邁出兩步,腿就開始往下軟。
此時的她,癱軟在斯堤克斯懷裡,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被斯堤克斯打橫抱在懷中,頭枕在阿姨柔軟的胸口,能聽到她平穩有力的心跳透過衣袍傳過來。她的高馬尾散了大半,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和頸側。她的嘴唇沒甚麼血色,眼睛半闔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她被抽空得這麼徹底……從冥河蘇醒之後她還從未如此虛弱過。但她的懷裡緊緊抱著那把收好的射日弓,手指虛虛地搭在弓身上,已經沒甚麼力氣了還不肯松。
「可惜了,要不是擔心損壞長箭的詛咒之力,不敢在這最後一支射日箭上面加上一點日火神芒,否則提豐的傷勢應該更重。」躺在斯堤克斯豐滿溫軟的懷抱之中,阿爾忒萊雅閉著眼睛想到。她的臉側貼在斯堤克斯的鎖骨下方,能聞到阿姨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氣息……冥河水汽的清冽和誓言沈澱後的微澀,被海風沖淡,又被體溫烘暖。她此時疲憊之極,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每次她想合眼,腦海裡就閃過剛才提豐抱著妻子的屍體衝她這個方向狂吼的畫面,然後就強迫自己再撐一會兒。提豐沒死,她不能現在就睡……至少在確認所有人都安全撤走之前不能睡。
「不就是射了一箭,有那麼累嗎?」赫卡忒從戰場之上回來,夜幕長袍在她身後翻卷,手裡握著那支被她偷偷取回來的射日箭。她低頭看著癱在斯堤克斯懷裡像一灘軟泥的阿爾忒萊雅,不禁撇撇嘴道,紅色的發辮隨著她歪頭的動作從兜帽里滑出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嘴硬。「你之前在深淵里打斐魯薩的時候可沒這麼虛。」
阿爾忒萊雅勉強睜開眼睛,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沈,但還是翻了個不完整的白眼回給赫卡忒。她的聲音虛弱,嘴唇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等下讓你試試,能拉開那把長弓,我給你當屬神。」說出這話的時候,阿爾忒萊雅一臉不害臊……她現在這副樣子連站都站不住,哪裡還顧得上甚麼形象。她早就從玄冥那裡知道,沒有盤古血脈想要拉開射日弓,除非有超過祖巫的力量。而這片天地裡有沒有祖巫都是個問題。她說完後把臉重新埋回斯堤克斯的頸窩,鼻尖蹭了蹭阿姨溫熱的皮膚。
「試就試,誰怕誰啊。」赫卡忒把射日箭往自己懷裡一揣,雙手叉腰站得筆直,紅色的發尾在兜帽邊緣彈跳了兩下。她就是說一嘴,心裡其實明白這支被阿爾忒萊雅當寶貝一樣的弓能一箭射死萬妖之母再重傷萬妖之祖,自己估計連弓弦都碰不彎。
她即便這樣說,阿爾忒萊雅現在也不敢把長弓拿出來。這裡這麼多眼睛,雖然夜幕長袍裹著她們幾個,但黑袍的範圍有限,要是把弓拿出來,那股特殊的遠古氣息恐怕會瞬間吸引所有還沒離開的散神。被人發現了的話,以後還怎麼陰人。她把弓往斯堤克斯懷裡又藏了藏,手指在弓身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撫它,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好了,說正事,那把箭拿回來了嗎?」她閉著眼睛問,臉仍埋在斯堤克斯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不自覺地透出來的撒嬌意味……這是她小時候問阿姨「我的辮子編好了沒」時用的語氣。
「當然拿回來了,要不要現在就給你。」赫卡忒一臉嬉笑,把射日箭從懷裡掏出來在阿爾忒萊雅眼前晃了晃,箭身上的紫色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她望著遠處各個方向的神靈……沒有人注意到她們,所有人都還在盯著提豐倉皇逃竄的方向議論紛紛。
阿爾忒萊雅費力地睜開眼,白了她一眼,在她心裡這丫頭肯定是故意在她最虛弱的時候炫耀。然後她在斯堤克斯懷中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把臉埋進阿姨的頸窩,不再搭理她。她的鼻尖蹭過斯堤克斯頸側那片溫熱的皮膚,呼出的氣息輕而淺。
斯堤克斯不斷撫摸著阿爾忒萊雅的臉頰,指尖從她的顴骨滑到下頜,又從下頜滑到耳後,把她被冷汗黏在額角的碎發一綹一綹地撥開。她的手指仍然帶著那十年養成的習慣……早晨編辮子的動作節奏,溫柔而耐心。心中感嘆不已,當初她們幾位女神還一直在為阿爾忒萊雅的未來而操心,赫斯提亞翻遍了所有古籍,德墨忒爾試了所有能試的種子,珀耳塞福涅甚至願意把唯一的屬神名額給她。如今看來,是不用再操心了,她果然自己強大起來了。她低頭在阿爾忒萊雅的發頂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貼著她的發絲停留了好一會兒,沒有出聲。
歐律諾墨與忒提絲這對好友,都用著自己的美眸不斷打量著阿爾忒萊雅。這丫頭剛才還窩在她們中間數宙斯的女神名單,現在就這麼安靜地閉著眼睛躺在斯堤克斯懷裡。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神力微小、聽說潛力也不足的年輕女神,竟然能夠射出連八位主神都做不到的一箭……那支箭穿過厄喀德娜,打進提豐體內,逼得他抱著妻子逃跑。歐律諾墨不自覺地微微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帶著某種姐妹們特有的、不服不行卻又不想當面誇她的複雜表情。忒提絲則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阿爾忒萊雅,又看了看斯堤克斯……大姐的手指停在小傢伙的太陽穴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畫著圈,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大姐。
「那一箭是你射出的?」眼見提豐逃走了,安菲特里忒不想與奧林匹斯的神靈呆在一起,便過來尋找斯堤克斯她們幾個。她接應完特里同交給波塞冬之後便立刻返回,特里同的傷口已經穩定,她沒有甚麼不放心的。她非常清楚,那一箭射來的位置,就是她們剛剛所處的山頭。而找到這邊,看到阿爾忒萊雅癱軟在斯堤克斯懷裡這副模樣……她的臉色白得快趕上她穿的衣袍,手指還虛虛搭在弓身上連動都動不了……哪裡還猜不出來。她走到斯堤克斯身邊,低頭端詳了一下阿爾忒萊雅那張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臉,語氣是肯定的陳述。
「是啊,還請幾位阿姨不要洩露出去。射完那一箭,我估計最少要修養三個月了。」筋疲力盡的阿爾忒萊雅勉強睜開眼,從斯堤克斯懷裡微微偏過頭望向安菲特里忒,聲音虛弱但語調鄭重。她說這話時搭在弓身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補充甚麼……她現在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三個月是保守估計。射日弓抽走的不只是神力,還有她體內尚未完全消化的盤古精血。這支弓,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才能用。
「放心,我們不會說的。」斯堤克斯寵溺地點了點阿爾忒萊雅的鼻子,指尖從她的鼻尖輕輕滑過,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妹妹和海洋女神忒提絲,眼中的意思不言自明……這孩子剛才為你們所有人的孩子都豁出去了一次。她的目光從歐律諾墨臉上移到忒提絲臉上,又在安菲特里忒臉上停了一下。
「不說,不說。」幾位女神連忙表示。這一箭的神威她們親眼所見……提豐的妻子被射死,提豐這位即將突破到主神以上的人都身受重傷不得不抱頭逃跑。主神一級,估計得一射一個死。歐律諾墨雙手比了一個把嘴封住的動作,忒提絲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對著斯堤克斯河從來沒起過假誓」,安菲特里忒只是微微點頭。她們還指望以後請阿爾忒萊雅陰人呢,怎麼可能會把這事說出去。歐律諾墨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以後怎麼拿這一箭去嚇唬那些在會議上吵來吵去的遠古海神們了。
她們不知道,在她們的頭頂上方,兩位中年神靈,一人身穿藍袍,面白無須,一人身穿黑袍一臉威嚴,站在雲頭之上,默默看著她們,聽著她們的對話。夜幕長袍能擋住主神的感知,卻擋不住站在更高處的眼睛。
「這也是宙斯的女兒嗎?」藍袍神靈輕聲問道。他的聲音很溫和,與他臉上那張讓任何神靈都記不住的大眾面容一樣溫和。但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盯著斯堤克斯懷裡那個癱軟無力的黑髮少女。
黑袍神靈點了點頭:「是的,據說是宙斯與勒托的幼女。」他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低沈與穿透力,但說到「幼女」時語氣里透著一絲審視……勒托的女兒。那個被赫拉趕得無處容身的女神,怎麼養出了一個能用射日弓的孩子。
「也好,省得我們出手。宙斯這一點上面,確實比哈迪斯和波塞冬強,得到了家族真傳。這個神王,讓他當也合適。」藍袍神靈說這話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悠悠望著遠方……那個方向是提豐逃竄的方向,是厄喀德娜屍體墜落的奧林匹斯山,是所有主神還驚魂未定的站在那裡猜測是誰射了這一箭的方向。他嘆道:「說實話,真要和那人動起手來,我們把握還真不大。」他的嘆息很輕很淡,但能讓他嘆息的那人,顯然是這茫茫天地間最頂層那僅存的一兩個不可言說的存在之一。
「確實,那人不但擅長算計,就是實力,恐怕整個卡俄斯神系,也無人能及。」
「是啊,要不然我們也不用隱姓埋名,不敢現出真身了。」藍袍神靈最後望了一眼斯堤克斯懷中那個少女……她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伏在姨母懷裡,像一隻把命都射空了的小獸。他的目光柔和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株剛抽芽的稀有植物。然後兩位神靈同時消失,雲層上空只剩下幾縷風吹散的殘影,徬彿沒有人來過。
提豐走了之後,時光女神瑞亞與伊阿珀托斯兩人首先便退出了戰局。大局已定,已經不再需要他們出手了。瑞亞收起時光長矛,伊阿珀托斯將那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遠古戰戈重新化回虛空。兩人對望一眼,都沒有多說甚麼……一個是為了兒子,一個是為了妹妹。現在敵人退了,各自收回兵器。瑞亞用手指輕輕拭去時光長矛上殘留的提豐妖血,伊阿珀托斯隨手在戰戈消失的虛空拍了拍手。
三位獨眼巨人,一句話也不說,默默在忒彌斯與摩涅莫緒涅眼中消失。他們龐大的身軀化作三道模糊的山巒輪廓,然後輪廓被暮色吞沒,徬彿從未坐下過。兩位百臂巨人,同樣離開了神秘的命運神殿……命運三女神聽到外面那沈重的呼吸聲終於平息,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都有些發麻。和獨眼巨人一樣,從開始到結束,未發一言。這些巨人從提豐到來時就坐在各自的哨位上,從頭到尾沒有動過手,只是用存在本身壓住了某些必然會被捲入戰局的強大力量……忒彌斯,摩涅莫緒涅,命運三女神,乃至高天之上的許珀里翁與忒亞。他們是誰的盟友,又是誰的囚徒,沒有人問,也沒有人答。
此時的宙斯他們,已經開始了對於魔怪的反攻。眾神之殿門前的女神們還在歡呼,但半山腰的戰場尚未真正結束。十一魔怪還在各自逃竄,每一個都是這場浩劫的元兇之一。宙斯見到十二魔怪丟掉這些小怪物而逃……漫山遍野的妖獸失去了主人的指揮正在東奔西竄……不禁大笑一聲,將雷電長矛重新舉起,矛尖上的雷光驟然亮起,照亮了他肩甲上那道被提豐手掌打碎的裂口和大半個被妖血和灰塵弄得狼狽不堪卻仍不失英俊的臉龐。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我們奧林匹斯是甚麼地方。」他的聲音恢復了神王應有的威嚴,那是擊退強敵之後的底氣……不管那一箭是誰射的,現在收尾必須由奧林匹斯來做。
隨後,他便向眾神下著命令。他的目光掃過山腰上仍在調整呼吸的眾神……赫斯提亞已經從石縫中拔出火焰長槍,德墨忒爾撿回了插在石板上的豐收鐮刀,阿波羅正在把自己的銀弓重新上弦,阿爾忒彌斯的箭囊已經空了卻仍把金弓握在手裡不肯鬆手。每一位神靈都渾身是傷,但每一位都站起來了。
「奧林匹斯的眾神們,這十二個提豐的子女,危害蒼生,現在我命令你們,將他們抓回,接受我們的制裁與奴役。」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逃竄的十二道妖影,然後補了一句,「將提豐之妻厄喀德娜的屍體帶回來……為今日守殿的那些女神們立一座碑。」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眾神殿門前那些正互相包扎傷口的女神身上……歐諾彌亞的肩甲被撕開了一道裂口,狄刻的腿被妖獸咬傷正在被勒托親自包扎,阿格萊亞的光輝之盾碎了一個角,塔利亞的號角上全是妖血。那是他的女兒們。他在這個山頂上打了幾十年仗,從來沒給過她們任何東西,今天他要給她們一塊碑。
阿波羅率先應聲,銀弓已經拉滿,箭矢直追正在逃竄的尼米亞猛獅。阿爾忒彌斯緊隨其後,她重新從腰側摸出最後一支備用的金箭……這是她帶在箭囊外的,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倔強。雅典娜將盾牌召回手中擦去上面特里同殘留的金色神血,冷著臉朝戈耳貢三個分身分別逃竄的方向追去。阿瑞斯已經先一步衝下山與海德拉纏鬥,赫菲斯托斯拄著拐杖邊追邊用火焰封堵魔怪的退路。斯堤克斯的四個孩子帶著仍在流血的傷口重新撐起了神殿門前的防線,而赫拉騎著五色孔雀從半空中俯瞰戰場,權杖在手中轉了半圈,開始用天後的威壓鎖定每一隻試圖溜出包圍圈的怪物。
天空之中,太陽神重新升上高空,日光刺破提豐殘留的妖氣烏瘴。月亮神緊隨其後掛起明月,將柔和的月輝灑在滿目瘡痍的奧林匹斯山上。月光照在神殿門前那些女神身上……她們的戰甲不合身,發髻散了,臉上全是妖血,但她們的手裡還握著劍。月亮神塞勒涅看著她們,柔聲說了一句甚麼。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