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花園裡的三種月光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阿爾忒彌斯在順手拿起碟子里最後幾顆開心果剝殼時,目光掃過阿芙洛狄忒額前那片被刻意留長的細碎金髮,冷笑了一聲。「不用這麼緊張。我現在是你夫君的姐姐,不是來找你算賬的。但你也不要以為我會請你吃茶。」
阿芙洛狄忒端著微涼的茶杯抬起碧色眼眸望著她,語調平淡如水。「我在帕福斯住了快二十年了,從沒給你下過逐客令。你不用謝我……但也別每次來都在我三張藤椅上留下能蹭出印子的獵靴。」
「那我下次換靴子再來。」「隨你。」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極短地碰了一下,誰也沒往後退。但茶杯都各自端起,沒有再繼續往外倒一句更難聽的話。阿爾忒萊雅抿著嘴看著兩人交換完這輪火力,覺得此時最好的選擇是不要介入,只是把碟子里最後兩顆開心果分成一人一顆各自放在她們杯子旁邊。
茶過數巡,話題轉了又轉,從赫卡忒新研究出的魔法陣排列聊到阿爾忒彌斯在克里特神廟新收的幾個寧芙中誰最有天賦,最後阿爾忒彌斯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後如果有了孩子,打算怎麼辦」。阿芙洛狄忒倒茶的手停了半息,垂著眼繼續將壺嘴貼近杯沿;阿爾忒萊雅則把手中剛拿起還沒來得及剝的開心果輕輕放回碟子里。她沈默了片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然後把手輕輕擱在自己小腹上,語氣變得比剛才討論星空陣圖時更加安靜而慎重,像是在觸碰一件還沒準備好被人看見的東西。「我的禁制一直都在。哪怕是以前和宙斯……身體最失控的時候,也沒有解開過。因為我知道自己現在還不夠強。我可以擋下神王的一道雷,但我擋不住他想加在一個孩子身上的命運。我能從深淵邊緣走回來,但我的孩子如果沒有自保的能力,一次就夠了……一次我就會失去她。我不想在還沒學會保護她的時候,就讓她來替我承受後果。」
阿爾忒彌斯將茶杯輕輕擱在碟子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瓷器碰撞的脆響。她側過頭望著她的目光,那雙湛藍色眼眸里的光芒沈穩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已在心中反復確認過無數遍的事實。「我這一生如果要有孩子,那只能是和你的。我不在乎她能不能成神,不在乎她會不會被眾神認可,不在乎她有沒有繼承任何力量……只要她是你和我的,就夠了。其他人,對我來說只是取悅我的工具。」她將「工具」兩個字說得極平淡,像是在陳述狩獵場上那些被她捕獲後只取皮毛的普通獵物。她說這話時視線掠過阿芙洛狄忒,藍眼睛里沒有任何嘲諷的故意,只是純粹的、「你不在這其中」的不在意。
阿芙洛狄忒將壺嘴從杯口緩緩收回,輕輕擱在桌面上。她沈默了許久,久到阿爾忒萊雅已經端起茶杯開始喝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然後她開口,聲音仍維持著平靜的節奏,但握著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輕輕收緊。「我以前做過的事,不需要再讓任何人替我算。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後,一直沒有把自己從前的賬從你們心裡刪掉……我也好像不該這麼做。」她停了一下,將指尖從杯沿上移開放在自己膝上交握,像是在用這個姿勢把那些詞語一個接一個按回胸腔,然後才把它們平穩地吐出來。「我提到不堪的過去,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是這些事本來就不該被忘掉。我知道你身體里那道禁制是自己加上去的……還有別的痛,不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卻一直留在那裡。」她沒有看阿爾忒彌斯,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將杯子放回原處,然後抬起頭望著阿爾忒萊雅,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極輕聲音把最後一句和前面那些輕飄飄的貴族家宴客套斷開。「我知道你不會讓它一直疼下去。等你準備把她帶來,我會替她守第一夜。」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重復了一遍那個詞,聲音極輕,卻斬釘截鐵。「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阿爾忒萊雅看著她們兩人之間那三張空藤椅的距離,忽然覺得今天花園裡的風好像也沒有那麼冷。她彎起嘴角,將剝好殼的開心果推到阿芙洛狄忒和姐姐各一隻的茶托邊上,拿起自己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她們的杯沿……沒有人舉起杯,但也沒有人把杯子挪遠。
「俄里翁。」阿爾忒萊雅用指尖沾了一點杯中殘餘的蜂蜜薄荷茶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小圈,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姐姐。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指責或醋意,只有一種她修行二十年路過了無數人間聚散之後才會有的沈靜。「我在神殿里的時候就聽說了。阿芙洛狄忒告訴了我一些,我在克里特時問你要不要聊,你說還沒準備好。現在你準備好了嗎……他對你來說,是怎樣的存在?」她將指尖從桌面上移開,用指背輕輕蹭過姐姐手背上那條因拉弓而微微凸起的淡青血管。
阿爾忒彌斯沈默了很久。不是那種在組織語言或斟酌措辭的沈默,而是某種更深的、從被敲響的舊鐘里緩緩向外擴散余響的震晃。她將左手從石桌上放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腰間那把小弓的尾羽……那把妹妹年幼時用過、早已褪了漆色卻仍被她隨身帶著的銀弓。然後她重新抬起頭望著妹妹。「我愛的是你。阿卡迪亞那十幾年,你不在我身邊,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活著。後來你活著回來了,我卻把你弄丟了兩次……一次是你去冥河,一次是你在星空。在那些你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時間里,我需要一個能讓我繼續每天早晨拉開弓的人。俄里翁。他只是正好在那段時間里出現,長得有點像你,聽話,會專注地看著我學箭的時候眼睛眨都不眨。我把他當成你的替代,也當成如果我和你有個孩子的話……我就是那麼看著他的。」她停了一下,抬起那雙湛藍色的眼眸直視妹妹眼中被蜂蜜茶的熱氣微微蒸濕的倒影,「我不否認我曾對他有過心動。但不是我愛你的那種愛。他更像是……我用來填補自己空掉的那部分的東西。我愛過他的方式,是把他當成你,也當成我們自己沒能生出來的孩子。這不是辯解。愛他就是愛你,愛他也能離開他。只是剛好那些年他都在。」
阿爾忒萊雅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那是她在思考某個複雜問題時的小動作。然後她歪了歪頭,看向姐姐。「姐姐。波塞冬把俄里翁送到你身邊,你就沒懷疑過他的目的嗎?」
阿爾忒彌斯沒有回答。她將銀弓從腰間解下放在膝上,用拇指慢慢撫過弓柄上那道早已乾涸的暗紅血痕……是妹妹幼年第一次拉滿這張弓時虎口磨破滲出的血,早已被歲月與松脂的反復浸染融為深沈的暗紅。她沒有開口解釋,只是垂下眼瞼用拇指繼續撫過那道舊血痕,一下又一下,像在長久地摩挲一份從未寄出的道歉。
「姐姐。」阿爾忒萊雅等了很久,最後只是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阿爾忒彌斯面前。她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將姐姐膝蓋上那把銀弓拿起來放在自己膝上,然後彎下腰輕輕抱住姐姐的頭,嘴唇貼著她的發旋說了三個字,聲音又輕又軟,像小時候每次看到姐姐在深夜獵歸後疲憊卻仍檢查她箭靶成績時她說的那句童稚認錯般的話……「算了。不想聊就不聊。」阿爾忒彌斯把臉埋進妹妹懷裡許久沒有說話,但她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指緩緩從桌沿松開,慢慢探向桌對面阿芙洛狄忒手邊那只早已涼透的茶杯杯沿,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仍握著那只空杯的手背……動作很輕,只停滯了極短的片刻便收回來。阿芙洛狄忒沈默了很久,將那只換了新葉的茶壺重新提起來,往她那只空杯里斟滿熱茶。
「你這些年是不是從來不省油。」阿爾忒萊雅把阿芙洛狄忒手邊那只新斟滿的茶杯推到阿爾忒彌斯面前,轉移了話題……也是真心發問。
「是。」阿爾忒彌斯坦然接過杯子抿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在你不在的這些年里,我從沒讓別人碰過我心裡的位置。」她用鞋尖在石桌下輕輕點了點妹妹的腳踝。
阿爾忒萊雅沒忍住笑出一聲,阿芙洛狄忒端著自己的杯子望向遠處被海風吹得輕輕起伏的月桂樹頂,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不是那種慣常的疏離或冷意,而是某種她也無法否認的、被這對姐妹之間沒辦法翻譯給任何人聽的情話打動之後,順手往茶壺里多放了一片薄荷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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