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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女的成長

飄零的西爾維婭 · 臨界點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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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同鐵砧上被反復鍛打的鐵料,在西爾維婭專注的錘擊下,悄然延展。

亞倫離開後的第二年,西爾維婭十一歲了。

諾琳村的深秋,空氣里瀰漫著枯草和炊煙混合的氣息,也帶來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一輛由兩頭老馬拉著的、沾滿塵土的簡陋馬車,碾過村口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停在了村裡唯一算得上寬敞的空地上。

從車上下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長袍、身形瘦削、面容帶著長途跋涉疲憊的中年男人。

他胸前掛著一個簡單的木制聖徽,刻著象徵艾瑞西亞光明教廷的太陽與麥穗圖案。

他是帕維爾神父,來自距離諾琳村兩天路程外的橡木鎮教堂。

據他說,是奉了教區主教的諭令,要在諾琳村這個幾乎被神恩遺忘的角落「常駐」,傳播光明之神的教義,並為村民提供基礎的信仰指引和……簡單的醫療服務。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在閉塞的諾琳村引起了不小的波瀾。村民們圍著馬車和神父,好奇、敬畏、疑惑的目光交織。

對於絕大多數連鎮子都很少去的村民來說,神父,尤其是常駐的神父,是遙遠而高高在上的存在。

有人期待神父能帶來好運,有人則本能地帶著鄉野對未知權威的疏離和警惕。

西爾維婭對此漠不關心。

甚麼光明之神?

甚麼教義?

在她這個前世28歲男人的靈魂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和精神慰藉,甚至可能是愚昧的溫床。

她只關心鐵匠鋪里那塊需要淬火的犁鏵,以及爐膛里該添多少炭才能保持最佳鍛打溫度。

然而,帕維爾神父宣佈的另一件事,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她看似平靜的心湖里炸開了巨大的漣漪。

「……此外,」帕維爾神父站在馬車上,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人群,「我需要招募一到兩名學徒,協助我處理一些日常事務。工作包括打掃教堂(他將借用村裡廢棄的穀倉臨時佈置)、整理草藥、以及……最重要的是,幫我抄寫一些經文和教義摘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里那些半大孩子:「因此,學徒需要……識字。」

識字!

這兩個字如同擁有魔力,瞬間攫住了西爾維婭的全部心神!

她正蹲在鐵匠鋪門口打磨一把鐮刀的刃口,砂石摩擦金屬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栗棕色的發絲下,那雙純黑的眼睛如同被點燃的炭火,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的光芒!

識字!看懂那些符號!理解那些書寫在弗林特遊記、寫在任何一張泛黃紙片上的東西!

來到這個世界十一年了!十一年!她能流暢地說這個世界的通用語,能聽懂最複雜的指令,能和老埃德進行最精密的鐵匠技藝交流。

但,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文盲!

她看不懂一個字母,一個單詞!

弗林特那本珍貴的、被她翻得邊緣起毛的厚皮遊記,對她而言,只是一本畫滿了神秘符號的、無法解讀的天書!

每一次摩挲那些泛黃的紙張,感受著墨跡的凹凸,她內心都充滿了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渴望和挫敗感!知識被鎖在門後,而她找不到鑰匙!

現在,鑰匙出現了!

雖然這把鑰匙握在一個傳播她所不信奉的神祇的神父手裡,雖然代價是成為他的學徒,花費寶貴的時間去抄寫那些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經文……但是,能識字!

能打開那扇門!

巨大的誘惑如同熔爐的火焰,瞬間吞噬了她!但緊隨其後的,是冰冷的現實。

——鐵匠鋪。老埃德日漸佝僂的背影,爐膛里永不熄滅的火,叮噹作響的鍛打聲。

那是她的根,她的力量源泉,她在這冰冷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成為神父的學徒,意味著要分出大量時間,去那個臨時佈置的穀倉「教堂」,去整理草藥,去抄寫經文……她的鍛打時間怎麼辦?

鋪子里堆積的活計怎麼辦?

父親的身體雖然恢復了些,但重活依舊吃力……

渴望與責任,如同兩股巨力,在她十一歲的胸腔里激烈地撕扯、碰撞!

她握著鐮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臉上被厚厚汁液塗抹掩蓋下的神情變幻不定,黑亮的眼眸里光芒明滅,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糾結和掙扎。

……

帕維爾神父的招募啓事在村子里傳開了。

雖然成為神父學徒聽起來是個「體面」的差事,還能識字,這在閉塞的鄉下是了不得的本事。

但真正願意讓孩子去嘗試的家庭並不多。

一來,神父給的報酬據說很微薄(主要是管飯和一點零用);二來,耽誤孩子幫家裡乾活;三來,諾琳村的人對這位突然降臨的神父,普遍持觀望態度。

幾天過去,報名的人寥寥無幾,且都是些家裡勞力充裕、孩子本身也不太能幫上忙的半大少年。

西爾維婭依舊在鐵匠鋪里忙碌,錘子敲擊鐵砧的聲音比往日更加沈悶、急促,徬彿要將內心的煩悶都砸進金屬里。

她擦汗的次數明顯增多,眼神時常會飄向村中廢棄穀倉的方向,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和焦躁。

老埃德默默地看在眼裡。這個沈默得如同鐵砧的男人,有著最樸素的智慧和對女兒最深沈的觀察。

他看到了西爾維婭在擦拭工具時,手指無意識地在那本放在角落的、厚厚的弗林特遊記封皮上反復摩挲;看到了她在聽到村裡小孩議論神父招學徒時,瞬間繃緊又強行放鬆的肩膀;看到了她深夜借著爐火餘燼的微光,翻看那本一個字也不認識的冊子時,眼中流露出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渴望和挫敗。

一天傍晚,鋪子里的活計告一段落。

爐火暗了下來,只剩下暗紅的炭塊散髮著余溫。

西爾維婭坐在小板凳上,疲憊地揉著酸痛的手臂,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暮色中,廢棄穀倉的輪廓隱約可見。

老埃德用一塊沾了油的破布,緩慢而仔細地擦拭著他那把用了半輩子的大錘。昏黃的油燈光線下,他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沈靜。

「想去……就去。」低沈沙啞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沈默。

西爾維婭猛地一驚,像被抓到做錯事的孩子,倏地收回目光,看向父親:「爸……我……」

她想辯解,想說鋪子離不開她,想說她對神父不感興趣,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老埃德那雙徬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任何掩飾都顯得蒼白無力。

老埃德沒有看她,依舊專注地擦拭著錘柄,動作緩慢而穩定:「……火……要燒……得旺……光有柴……不行……還得有風……」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最終只是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裡面……也得有風……」

西爾維婭怔住了。父親的話簡單得近乎笨拙,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的迷霧!

爐火要旺,不僅需要燃料,更需要風!父親看穿了她對知識的渴望,並且……支持她!

一股暖流混雜著酸澀瞬間湧上西爾維婭的心頭。

她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看著那把被他視若生命的大錘……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這間鐵匠鋪,獻給了錘子和爐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份技藝的重要性。

但此刻,他卻願意讓她暫時離開爐火,去追尋另一股「風」。

「……識字……是好事……」老埃德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女兒,裡面沒有責備,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磐石的肯定和支持,「……鋪子……有我……慢點……死不了人……你去……」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溫情脈脈。

這就是老埃德的表達方式。

但每一個字,都像沈重的鍛打,敲在西爾維婭的心上,為她注入了莫大的勇氣和決心。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嗯!爸,我去試試!」

……

面試的日子到了。

地點就在那個臨時佈置的、還散髮著陳舊穀物和霉味的穀倉「教堂」里。

帕維爾神父搬來一張破舊的長桌,自己坐在桌子後面。

前來面試的加上西爾維婭,也只有五個孩子,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大多神情緊張局促,帶著鄉下孩子特有的靦腆和好奇。

其中就有之前被西爾維婭教訓過的瑪莎的弟弟,一個叫小托米的男孩,看到西爾維婭進來,眼神明顯有些躲閃。

西爾維婭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特意換上了一件最乾淨、但也最不起眼的灰色舊罩衫,頭髮仔細梳攏好,臉上依舊塗著偽裝用的汁液,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鄉下女孩。

她盡量低著頭,避開不必要的目光接觸,安靜地站在角落。

帕維爾神父的目光掃過幾個孩子,在西爾維婭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個女孩他有點印象,是村裡那個沈默寡言的老鐵匠的女兒。

她身上有種不同於其他孩子的沈靜,眼神也格外黑亮,但此刻低著頭,顯得有些過於拘謹了。

隨後,他溫和地笑了笑,試圖緩解孩子們的緊張:「孩子們,不用緊張。我需要的學徒,不需要多麼虔誠的信仰,但需要細心、耐心,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桌面上放著的一小堆曬乾的豆子:「……需要一點會算數的頭腦。」

算數?不是考教義?孩子們都愣了一下,連西爾維婭也微微抬起了頭。

帕維爾神父似乎看穿了大家的疑惑,解釋道:「抄寫經文,需要數清行數和頁數;整理草藥,需要按分量配比;記錄村民的捐贈或尋求幫助的事項,也需要簡單的計算。所以,我們今天就考考這個。」他語氣輕鬆,顯然不想給孩子們太大壓力。

他拿起一小把豆子,放在桌子上:「第一個問題很簡單。這裡有幾顆豆子?數清楚告訴我。」

孩子們立刻湊上前,七手八腳地開始數:「一、二、三……十!神父,是十顆!」一個男孩搶著回答。

「很好。」帕維爾神父點點頭,又拿出幾顆,「現在,我再加五顆,總共有多少顆?」

「十五顆!」這次幾個孩子一起喊了出來。

「非常好。」帕維爾神父微笑著,看向西爾維婭,「你呢?孩子,你數出來了嗎?」他注意到西爾維婭剛才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參與搶答。

西爾維婭點點頭,聲音不大但清晰:「十五顆。」心中卻有些愕然,這面試……比她想象中簡單太多了。

帕維爾神父繼續:「第二個問題。假設我需要給村裡的五戶人家分發過冬的柴火,每戶分得三捆。我一共需要準備多少捆柴火?」

孩子們又開始掰手指頭:「一戶三捆……兩戶六捆……三戶九捆……四戶十二捆……五戶……五戶十五捆!」

「對,十五捆!」小托米也大聲說道,似乎想表現一下。

西爾維婭的靈魂里,那個28歲男人的思維在飛速運轉。五乘以三等於十五,這在她前世屬於幼兒園級別的數學題。

她甚至能瞬間想到更複雜的分配模型,但她只是沈默著,和其他孩子一起回答:「十五捆。」

帕維爾神父點點頭,似乎對大家的反應很滿意:「最後一個問題,需要你們用心算。假設你幫我抄寫經文,抄寫一頁,我付給你一個銅子。你第一天抄了五頁,第二天抄了七頁。兩天一共掙了多少銅子?如果第三天你想掙夠十五個銅子,你需要抄多少頁?」

這個問題明顯複雜了一些。孩子們開始撓頭,掰著手指,嘴裡念念叨叨:

「第一天五個……第二天七個……五加七……五加七是多少?」

「十二!是十二個銅子!」

「那第三天要掙夠十五個……已經掙了十二個……還差三個……一個銅子一頁……那要再抄三頁!」

「不對!是掙夠十五個!十二個加三頁是十五個!對,三頁!」

孩子們七嘴八舌,最終得出了「兩天掙十二個銅子,第三天再抄三頁就能掙夠十五個」的結論。

帕維爾神父微笑著,目光再次轉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西爾維婭:「孩子,你覺得呢?」他似乎對這個沈默女孩的答案有些好奇。

西爾維婭抬起頭,黑亮的眼睛平靜地迎上神父的目光。她沒有掰手指,也沒有猶豫,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清晰語調回答:

「兩天:五頁加七頁,共十二頁。十二頁對應十二個銅子。」

「掙夠十五銅子:十五減去已得的十二,需再掙三個銅子。一頁一銅子,故需再抄三頁。」

她的回答簡潔、準確、邏輯清晰,甚至比那些掰手指的孩子更快、更肯定。

而且,她下意識地使用了「對應」、「故」、「需」這樣稍微書面化的詞彙,雖然她本人並未意識到。

帕維爾神父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穿著樸素,卻有著一雙異常沈靜黑眸的女孩。

她的思維速度和表達方式,完全不像一個從未受過教育的鄉下孩子,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條理性和成熟感。

「很好。非常準確。」帕維爾神父贊許地點點頭。

他又問了幾個孩子一些類似的問題,有的答對了,有的答得磕磕絆絆。

最終,他心中有了決定。

「好了,孩子們。」帕維爾神父拍了拍手,「感謝你們今天過來。結果我會稍後告知村長,讓他轉告大家。」孩子們帶著或興奮或忐忑的心情離開了穀倉。

西爾維婭也默默地轉身離開。她心裡有些沒底。雖然題目對她來說很簡單,但她表現得太安靜了,會不會讓神父覺得她不夠積極?

而且……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塗著汁液的臉頰,這偽裝……

……

第二天傍晚,村長拄著拐杖來到了鐵匠鋪。老埃德正費力地拉著風箱,西爾維婭在一旁用火鉗翻動著爐膛里的一塊鐵料。

「老埃德!西爾維婭!」村長大聲招呼,「好事!好事啊!」

老埃德停下動作,西爾維婭也轉過頭。

村長臉上帶著笑容:「帕維爾神父選好學徒了!一個是你家西爾維婭,另一個是老約翰家的小兒子,本恩!明天一早,就讓他倆去穀倉那邊找神父報到!」

老埃德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沈默地點了點頭,徬彿早已知道結果。他繼續拉動風箱,爐火映紅了他古銅色的臉龐。

西爾維婭握著火鉗的手卻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選上了!真的選上了!

不是因為虔誠,不是因為伶俐,而是因為……算數?不管因為甚麼,她拿到了那把鑰匙!識字的鑰匙!

巨大的喜悅如同滾燙的鐵水,瞬間澆灌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強忍著沒有歡呼出聲,但那雙純黑的眼睛里,卻亮起了比爐火更熾熱的光芒!

她下意識地看向父親,老埃德也正好看過來。

父女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老埃德甚麼也沒說,只是再次,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爐火在他眼中跳躍,像是無聲的鼓勵。

第二天清晨,秋日的薄霧尚未散盡。

西爾維婭換上了那件最乾淨的罩衫,仔細整理好頭髮,深吸一口氣,踏出了鐵匠鋪的門檻。

爐火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指尖,但她的腳步卻異常輕快,朝著村中那廢棄的穀倉走去。

穀倉已經被簡單地收拾過。

腐朽的草料被清理出去,地面掃得還算乾淨。

帕維爾神父用幾塊舊木板搭了個簡易的祭壇,上面鋪著乾淨的粗麻布,擺放著簡單的燭台和聖徽。

角落里堆放著一些他帶來的草藥和雜物。

空氣中依舊有淡淡的霉味,但多了一絲草藥的清苦和蠟燭燃燒的氣息。

比她稍早一點到的,是那個叫本恩的男孩。

本恩十三歲,比西爾維婭高半個頭,是個典型的農家少年,身材結實,皮膚黝黑,臉上帶著憨厚又有點緊張的笑容。

他看到西爾維婭進來,有些拘謹地撓了撓頭:「早……早上好,西爾維婭。」

西爾維婭點點頭,簡單地回應:「早。」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最後落在帕維爾神父身上。

帕維爾神父今天換了一件稍微整潔些的長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早上好,西爾維婭,本恩。歡迎你們成為我的學徒。」

他指了指穀倉中央擺放的兩張簡陋的小木桌和凳子:「以後這裡就是你們工作的地方。」

他走到桌邊,拿起兩根削尖的細長炭筆和幾卷邊緣有些磨損的、泛黃的粗糙紙捲。

「首先,」帕維爾神父的聲音清晰而溫和,「我需要你們學會書寫最基本的字母和數字,這是基礎中的基礎。」

他將一張紙捲在桌上攤開,上面用清晰的墨線畫著艾瑞西亞通用語的字母表和一些簡單的數字符號。

那些彎曲的、帶著鈎和點的符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無阻礙地展現在西爾維婭面前!

她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又狂跳起來!

——就是這些!

就是這些神秘的符號,組成了弗林特遊記里的世界,組成了所有她無法觸及的知識!

它們不再是模糊的墨跡,而是有了清晰的輪廓和名字!

帕維爾神父拿起一根炭筆,在旁邊的空白草紙上,緩慢而清晰地畫下一個符號:「看,這是字母‘A’,艾瑞西亞(Aetheria)的第一個音……」

西爾維婭全神貫注,純黑的眼睛緊緊盯著神父的手指,盯著炭筆在粗糙紙面上划出的每一道痕跡。

她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個發音,每一個符號的形狀,如同久旱的沙地瘋狂吮吸著甘霖。

前世28歲男人的理解力和專注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每一個符號的形狀、名稱、發音,都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腦海。

本恩也學得很認真,但明顯有些吃力,需要神父反復示範。

帕維爾神父教了幾個基礎字母后,開始教數字。

「……這是‘1’,代表一個。‘2’,代表兩個……那麼,西爾維婭,」帕維爾神父突然看向她,指著紙上的一個符號,「昨天面試最後那個問題,掙夠十五個銅子,這個‘十五’,怎麼寫?」

西爾維婭沒有絲毫猶豫,拿起自己面前的炭筆。

炭筆粗糙的觸感有些陌生,但她握得很穩。

回憶著神父剛才的筆畫,她在那粗糙泛黃的草紙上,緩慢而堅定地畫下了一個「1」,緊接著在旁邊畫下了一個「5」。

雖然筆畫略顯生澀,甚至有點歪斜,但那個代表「十五」的符號——「15」,清晰地出現在了紙面上!

帕維爾神父看著那雖然稚嫩卻準確無誤的數字組合,眼中再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和贊賞。

這個女孩……她的學習能力和理解速度,簡直驚人!他教過不少孩子認字,從未見過像她這樣,徬彿天生就對這些符號有著深刻理解力的。

「非常好!西爾維婭!」帕維爾神父由衷地贊嘆道,「看來我們很快就可以開始抄寫簡單的東西了。」

西爾維婭放下炭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她低頭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那個「15」,看著那由簡單線條構成的、卻蘊含著確切意義的符號。

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成就感瞬間淹沒了她!

——這意味著,她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文盲!

她親手觸碰到了那扇門!

雖然只是推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但那門後的光,已經真切地透射了進來!

她抬起頭,看向帕維爾神父,黑亮的眼睛里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純粹而熾熱的光芒,那是求知慾被點燃的光芒。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是,神父。我會認真學的。」

穀倉外,諾琳村的深秋陽光帶著涼意。穀倉內,炭筆划過草紙的沙沙聲,神父溫和的講解聲,本恩偶爾困惑的提問聲,交織在一起。

而在西爾維婭面前,那卷攤開的、畫著神秘符號的紙捲,不再是一本無法解讀的天書,而是一條正在她腳下緩緩鋪開的、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

鐵匠鋪的爐火依舊是她力量的熔爐,而這裡,這瀰漫著霉味和墨味的簡陋穀倉,將成為她點燃智慧火種的第一間書房。

……

諾琳村的四季,在鐵錘與爐火的交響中悄然輪轉。

當枯黃的落葉再次鋪滿村中小徑,凜冽的北風開始在嘆息山脈的隘口呼嘯時,西爾維婭迎來了她的十二歲生辰。

這一年,時間徬彿在她身上被按下了不同的流速。

鐵匠鋪里的爐火依舊日夜不息,鍛打的節奏是她生命最堅實的底鼓。

但更多的時候,她沈浸在另一個由墨跡和符號構築的世界里。

帕維爾神父的穀倉「教堂」,成了她靈魂的第二個熔爐。

炭筆划過粗糙草紙的沙沙聲,取代了鐵錘敲擊的叮噹,卻同樣點燃了她內心的火焰。

她的學習速度讓帕維爾神父時常陷入一種近乎驚駭的沈默。

當本恩還在為區分兩個相似字母的書寫方向抓耳撓腮時,西爾維婭已經能流暢地默寫出整張字母表。

當本恩磕磕絆絆地拼讀著神父寫下的簡單禱詞,西爾維婭已經開始嘗試理解神父偶爾引用的、寫在羊皮卷上的複雜箴言。

當神父教授基礎的草藥配比和記錄方法時,西爾維婭不僅迅速掌握了那些拗口的植物名稱和縮寫,甚至能舉一反三,根據藥性推斷出可能的配伍禁忌——這份敏銳讓帕維爾神父在驚訝之余,也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這不像一個從未接觸過草藥學的孩子能有的悟性。

僅僅用了大半年時間,帕維爾神父發現自己在這個偏僻小村莊的「知識儲備」竟已接近告罄。

他能教的語法規則、常用詞彙、書寫規範,甚至包括一些基礎的草藥學和簡單的星象常識,都被西爾維婭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速度吸收殆盡。

她的理解力和記憶力,強悍得不似凡人。

本恩還在抄寫著神父佈置的、用於練習筆跡的簡單祈禱文段落,字跡歪歪扭扭,時常漏字錯行。

而西爾維婭,已經能獨立、準確、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筆觸,完成整頁整頁的經文抄寫,字跡從最初的生澀逐漸變得工整有力,透著一種屬於鐵匠學徒特有的、對線條和結構的精准把握。

終於,在一個飄著細雪的午後,帕維爾神父看著西爾維婭剛剛抄錄完畢、幾乎挑不出錯漏的一頁贊美詩,長長地、帶著複雜意味地嘆了口氣。

他將一本邊緣磨損、封面寫著《帕維爾佈道筆記》的舊冊子遞給她。

「西爾維婭,」他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釋然,「關於文字……我能教給你的,已經沒有了。這本書里,是我這些年佈道的一些心得和引用過的典籍片段,有些地方我做了註解……或許,你可以自己看看。」

西爾維婭恭敬地接過冊子,黑亮的眼睛里沒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種終於抵達某個階段性目標的平靜。

她微微躬身:「謝謝您,神父。」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她知道,這扇由帕維爾神父為她推開的大門,後面更廣闊的天地,需要她自己探索了。

……

離開穀倉,西爾維婭的腳步比往常更輕快了幾分。

她沒有立刻回鐵匠鋪,而是抱著那本厚重的、飽經滄桑的褐色皮面冊子,跑到了村後那個熟悉的小山坡頂——她和亞倫告別的地方。

寒風凜冽,吹得她栗棕色的長髮在腦後飛揚,單薄的罩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已經無法完全遮掩的、屬於成熟少女的起伏輪廓。

但她渾然不覺寒冷。

她席地而坐,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巨石,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虔誠,翻開了弗林特遊記的第一頁。

泛黃粗糙的紙張,帶著塵土和舊墨水的特殊氣味。

上面密密麻麻的、曾經如同天書般的符號,此刻在她眼中,如同被解開的密碼,瞬間鮮活起來!

不再是模糊的線條,而是清晰的文字!她認得它們!每一個字母,每一個單詞,每一個句子!

她的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撫過那些承載著遠方風霜的墨跡。目光貪婪地掃過一行行文字:

「……翻越嘆息山脈東麓的‘鷹喙隘口’,狂風如同巨人的吐息,捲起碎石能輕易打穿薄皮靴……隘口另一側,是廣袤無垠的‘嘆息荒原’,黃沙在烈日下如同流動的金子,沙丘的陰影里潛藏著狡猾的沙蜥和致命的流沙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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