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她說著,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按在門上一處凹槽中。
靈光流轉,門上浮現出繁復的符文網絡,隨即如水波般蕩漾開,露出一道縫隙。
「柳公子,請。」劉鈺推開門,側身讓開。
柳千楓邁步而入。
閣內光線昏暗,只靠幾盞長明燈照明。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與檀香混合的氣味,書架林立,典籍擺放得整整齊齊,顯是有人精心打理。幾名女弟正拿著清單在查找著遺失的東西,見了楊青青等人,便自覺退了出去。
但此刻,這井然有序中透著一絲違和,靠近內側的一排書架明顯被人動過,幾卷玉簡散落在地,旁邊還有打翻的墨台,墨跡早已乾涸。
更引人注目的是牆角。
兩名彪形大漢被捆得結結實實地捆在地上,皆赤裸上身,渾身皮膚漲得通紅,下身挺起一大塊,差點把褲子都撐破,青筋暴起,口中塞著布團,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他們頭頂各扎著七八根銀針,針尾微微顫動。
畫面不堪入目。
柳千楓移開視線,看向劉鈺:「這便是當值弟子?」
「正是。」曲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冰冰的,「我查驗過,他們中的是本門特製的‘春宵散’,劑量極大,足以讓金丹修士神智全失。施針是為了護住他們心脈,避免氣血逆行爆體而亡。但藥效未散,此刻問不出話。」
柳千楓蹲下身,仔細查看兩人狀況。
瞳孔渙散,呼吸急促,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但這劑量……未免太大了些。若只為迷暈守衛,根本無需如此。
「藥效要持續多久?」他問。
「至少三個時辰。」曲盈道,「但即便藥散,他們也需要休養數日才能恢復神智。」
柳千楓沈吟片刻,忽然道:「楊舵主,可否借筆墨與黃紙一用?」
楊青青挑眉:「你會畫符?」
「略通皮毛。」
「你如今修為盡廢,丹田經脈皆損,如何驅動靈力畫符?」她語氣中質疑多於好奇,「便是有符,一個無法引氣之人,畫出之物又有何用?」
「有些符,關鍵在於符文結構本身能引導與儲存靈力的特性,而非繪制時灌注多少靈力。」柳千楓平靜道,「在下自研一符名為‘溯影’,只需一縷外來靈力便能激活,追溯並顯化特定地點近期殘留的較強靈力波動。」
楊青青盯著他看了幾息,終是點頭:「劉鈺,去取。」
不多時,文房四寶備齊。
柳千楓在案前坐下,鋪開黃紙,研墨潤筆。
筆尖蘸墨,落下。
第一筆很穩。
接著是第二筆、第三筆……符文在他筆下漸次成型,線條流暢,雖無靈力灌注,卻自有一股圓融氣韻。
翟心蕊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雖不懂符道,卻能看出這人筆下功夫絕非尋常。
最後一筆收尾。
柳千楓輕輕呼出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汗。這具身體太虛弱了,僅僅是集中精神畫一張符,便已有些吃力。
「楊舵主,」他將符紙遞過去,「請往此符注入一絲靈力,不必多,一縷即可。」
楊青青接過符紙,入手微沈。她指尖輕點,一縷青色靈力沒入符中。
下一刻——
符紙亮起柔和白光,隨即脫離她的手心,懸浮在半空。光團緩緩變形、拉長,最終化作三個朦朧的白色人形,輪廓模糊,卻依稀能辨出動作。
第一個人形與第二個人形並肩站在大門內側,偏著頭,似在低聲交談。第三人形則從門外徑直走入,行至兩人身前,抬手往他們口中塞了甚麼,又快速在兩人身上點了幾下。
接著,兩個守衛人形軟倒在地,第三人形則轉身走向內側書架,在其中翻找片刻,取走某物,隨即快步離開。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卻清晰再現了案發時的關鍵片段。
閣內一片寂靜。
合歡宗五人皆屏息凝神,眼中難掩驚色。她們見識過不少追蹤、探查的法術,卻從未見過如此直觀的復現手段,無需施術者親歷現場,僅憑殘存的氣息與痕跡,便能重構過往。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符有個缺陷,它復現的是行動,而不包括樣貌。所以看不清那賊人的面容,只能看到動作。」
這是他自創的符咒,之前師妹被關在師父的院裡練劍時,他就會畫幾張扔進去,用這符復現自己的動作給師妹做個伴。
楊青青深吸一口氣,看向柳千楓的眼神徹底變了。
「正道天才……果然名不虛傳。」她喃喃道,隨即轉向劉鈺,「立刻派人按這幻象所示,搜查賊人翻找過的區域,看看少了甚麼!」
劉鈺正要應聲,閣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本宮要進去!」
「林小姐,舵主有令,任何人不得——」
「滾!」
閣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道紫黑身影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三四名侍女。那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容貌極盛,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一襲紫黑長裙以金線繡著繁復的蝶紋,華貴逼人。
但她臉上此刻滿是怒容,眼神凌厲如刀,掃過閣內眾人,最後落在柳千楓身上。
「好啊,」少女冷笑,「本宮還當你們在認真查案,原來是在這裡私會男寵!」
話音未落,她抬手便是一掌。
掌風凌冽,帶著尖銳破空聲,直襲柳千楓面門!
柳千楓瞳孔驟縮,本能地想閃開,但現在這副身體反應太慢,不,就算他全盛時期,也未必能躲開這一掌。這少女的修為,至少是金丹後期!
「砰!」
他整個人被掌風掃中,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去,重重撞在後方書架上。木架斷裂,典籍嘩啦啦散落一地,揚起漫天灰塵。
舊傷未愈,又添新創。柳千楓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出,眼前陣陣發黑。
「林小姐息怒!」楊青青急聲道,卻不敢上前阻攔,反而領著其餘四人齊齊跪了下來,「此人是我們請來協助查案的符修,並非——」
「符修?」少女嗤笑,從腰間抽出一條通體烏黑的軟鞭,「一個身上看不到一點靈力的人,也配稱符修?楊青青,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嗎?」
鞭影如蛇,破空抽下!
「啪!」
第一鞭落在楊青青肩頭,衣衫應聲碎裂,雪白肌膚上立刻浮起一道猙獰血痕。楊青青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依舊跪得筆直。
接著是第二鞭、第三鞭……
鞭影翻飛,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五人身上。衣衫破碎,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傷口滲出,染紅了地面。
但沒有一人躲閃,沒有一人求饒。
柳千楓靠在殘破的書架旁,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心中寒意漸生。這少女是誰?為何能讓楊青青這等分舵舵主如此畏懼?甚至甘願受此羞辱?
足足抽了十幾鞭,少女才停手。
她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語氣依舊冰冷:「查案?快一天了,連個影子都沒找到。若是耽誤了本宮的聖女考,你們知道後果。」
楊青青深吸一口氣,強忍疼痛開口:「小姐,此人方才施展了一種奇符,已復現賊人作案過程。我們正要按圖索驥……」
「哦?」少女挑眉,終於正眼看向柳千楓的方向,「當真?」
她看向深處那剛剛消散的白光,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侍女:「過去看看。若還有氣,餵點藥吊著命。」
一名侍女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柳千楓鼻息,回頭道:「小姐,還活著。」
「餵好點的藥,別讓他死了。」少女說完,又冷冷掃了楊青青一眼,「再給半天。若再查不出結果,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她轉身離去,紫黑裙擺掃過門檻,消失在門外。
侍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枚碧綠丹藥,胡亂塞進柳千楓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湧向全身,勉強穩住傷勢。
做完這些,侍女匆匆追了出去。
閣內重歸寂靜。
良久,翟心蕊才緩緩起身,走到柳千楓身邊,伸手將他扶起。她動作很輕,避開了他身上的傷口。
「柳公子,你……沒事吧?」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愧疚,「方才那是林嫣然林小姐,本宗聖女候補之一。她脾氣向來如此,你……莫要見怪。」
柳千楓咳了幾聲,吐出喉間淤血,聲音嘶啞:「看出來了。」
他看向楊青青等人。五人皆已起身,正默默處理傷口。她們從儲物戒中取出傷藥塗抹,動作熟練,五人的眼神交匯在一起,似是無聲的嘆息,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憤怒。她們只是沈默地做著該做的事,徬彿剛才的鞭打不過是尋常插曲。
「你們的傷……」柳千楓開口道。
「無妨。」楊青青打斷他,語氣已恢復平靜,「合歡宗的藥,治這點皮外傷綽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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