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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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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屬下這就去。」白主事踉蹌著轉身往樓上陣法核心處跑。

林嫣然這才像是剛看見柳千楓,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後落在他空蕩的右袖上,嗤笑一聲:「你這殘廢,模樣倒還將就。」她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事兒要是辦砸了,你的下場,只會比她們更難看。」

說罷,領著侍女揚長而去。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甜膩的香風,與閣內清苦的藥味格格不入。

直到那抹紫黑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楊青青才緩緩起身。她背對著眾人,肩背挺得筆直,只有離得最近的翟心蕊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顫。

「王蘭,」楊青青開口,聲音已聽不出波瀾,「去前頭打點,所有還未離開的客人,雙倍奉還酒資,客氣送走。今日醉春閣歇業。」

王蘭應了聲「是」,快步離去。她步態依舊搖曳,卻沒了平日的慵懶,反而像一張繃緊的弓。

楊青青這才轉身,領著剩下的人上樓。

樓上陣法中樞室內,白主事正站在複雜的陣盤前,手指飛快地點過數個樞紐。靈光接連亮起,隱約能感覺到一層無形的波動以主樓為中心擴散開,籠罩整個醉春閣。她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掌印,紅腫未消。

「白主事,」楊青青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陣盤流轉的符文上,「辛苦。」

白主事苦笑搖頭,手上動作不停:「分內之事……只是小姐這般強行封閣,若被總舵巡察使知曉……」

「瞞不住。」楊青青截斷她的話,語氣平靜,「但那是之後的事。眼下,先活過今天。」她頓了頓,「把最近三日內院所有人員出入的記檔給我。」

白主事從一旁櫃中取出一冊文書,雙手遞上。楊青青接過,神識掃過,眉心漸漸蹙起。她看得極快,但每一頁都停留片刻,似在反復核對。

柳千楓安靜地站在門邊,觀察著室內。這裡比他想象中更為簡樸,除了中央巨大的陣盤和四周鑲嵌的靈石,便只有幾張木椅和一張書案。牆上掛著合歡宗的徽記——交纏的並蒂蓮,卻莫名顯出幾分孤清。

楊青青合上文書,遞還給白主事。

「如何?」曲盈忍不住問。

「出入記錄並無明顯異常。」楊青青揉了揉眉心,「但有幾個時辰的靈力波動記錄……有細微斷層。像是被人用高明手法遮掩過。」

「能做到這一點的,閣內不超過五人。」劉鈺輕聲開口,話一出口便意識到甚麼,臉色更白了些。

室內陷入短暫的沈默。那「不超過五人」,自然包括了此刻在場的幾位核心主事,甚至……也可能包括楊青青自己。

「先去用早飯吧。」楊青青忽然道,打破了僵局,「忙了一夜,總不能空著肚子查案。」

她說得平常,像是真的只是餓了。但她們幾個金丹修士,哪有那麼容易餓的?這時候總得轉移一下話題。

簡單用過清粥小菜後,眾人默然起身。晨光已全然漫過飛檐,將廊下青石板曬出幾分暖意,卻驅不散心頭的沈滯。楊青青走在最前,背影筆直,肩胛處透出的鞭痕在薄紗下若隱若現。

剛穿過月洞門,踏入偏院,刺耳的鞭撻聲與尖利叱罵便刺入耳膜。

「不長眼的賤婢!知曉本宮心煩,還敢摔了這面流光鏡!把你剝皮拆骨賣了,可抵得上它半分?!」

是林嫣然。

只見她紫黑裙裾如火般綻開在石階上,手中烏金軟鞭掄圓了,一下接一下抽打跪伏在地的侍女。那侍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修為淺薄,單薄的後衫早已碎裂,皮開肉綻,鮮血順著青石板縫蜿蜒,每一鞭下去,瘦弱的身軀便劇烈一顫,連嗚咽都已發不出,只余喉間破碎的抽氣聲。

柳千楓腳步頓住。

縱然修為盡廢、自身難保,自幼被師父清虛真人「遇不平事,不可背身」的訓誡,早已刻入骨髓。何況林嫣然這般視人命如草芥的暴虐,與邪魔何異?先前那一掌的羞辱,此刻也在胸腔里灼灼燒著。

更緊要的是林嫣然此番下手,與之前懲戒楊青青等人時截然不同。每一鞭都是又快又狠,破空聲尖銳刺耳,分明是衝著取命去的!這侍女不過練氣修為,再打下去,必死無疑。

回過神來,林嫣然又是一鞭高高揚起,對準侍女的後脖頸!

柳千楓動了。

他拖著殘弱身軀,搶前幾步,猛地側身擋在侍女面前!

「啪——嗤!」

鞭梢狠狠咬上他左肩,素白袍子應聲撕裂,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痕瞬間炸開。劇痛穿身,柳千楓眼前一黑,牙關瞬間咬緊,冷汗霎時浸透內衫。

林嫣然手腕一抖,鞭梢血珠甩落。她挑眉,眼中掠過一絲玩味,唇角慢慢勾起來:「嗬……本宮當是誰。原來是你這殘廢。」她歪了歪頭,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怎麼,又想當起大俠來了?那一巴掌沒讓你學乖?」

她緩緩收鞭,纏繞在掌心。

「也好,」她輕笑,「本宮今日火氣正盛。你既喜歡擋,便替這賤婢受著。十鞭,十鞭之後你若還能喘氣,本宮就饒她一條狗命。」

話音未落,鞭影已至!

這一鞭挾著更凌厲的勁風,狠狠抽向柳千楓左腿膝彎。

「呃——!」柳千楓悶哼一聲,膝蓋骨劇震,徬彿被鐵錘砸中,左腿一軟,險些跪倒。他踉蹌一步,硬生生以右腿撐住,脊背挺得筆直。

林嫣然眼中興味更濃,手腕翻飛。

第二鞭、第三鞭接連抽在左腿相同位置。布料碎裂,皮開肉綻,鮮血迅速浸透褲管,順著小腿淌下,在青石板上洇開。柳千楓身體劇烈顫抖,額角青筋暴起,眼前陣陣發黑,終是支撐不住,單膝重重砸在地上,膝蓋骨撞擊石板的悶響令人齒冷。

「才三鞭就不行了?」林嫣然嗤笑,鞭影卻毫不停歇。

第四鞭、第五鞭精准地抽向右腿。同樣的位置,疊加的痛楚。柳千楓右腿肌肉痙攣,徹底失去支撐,整個人側倒在地,塵土混合著血腥氣嗆入鼻腔。

他蜷縮著,斷臂處空袖沾染血污,狼狽不堪。可自始至終,未發一聲求饒。

林嫣然笑聲漸低,似是對他的沈默感到不悅。鞭影再變,第六、七、八鞭,狠辣地抽向他右臂斷口!

「嗬啊——!」

一直強忍的痛呼終於抑制不住,從緊咬的牙關中逸出。那斷口本就是新傷,勉強結痂,此刻被鞭梢撕開、抽爛,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半邊衣袖和身下地面。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衝擊著神識,視野開始模糊。

最後三鞭,林嫣然顯然失了耐心,灌注了幾分暗勁,狠狠抽向他的脊背!

啪!啪!啪!

每一聲都伴隨著布料與皮肉撕裂的悚然聲響。柳千楓背部衣衫盡碎,三道交錯的血痕深可見骨,碎肉飛濺。他整個人被打得向前撲滾了半圈,伏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院中落針可聞,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

林嫣然終於停手,烏金鞭垂落,梢頭滴著血。她緩步上前,繡著金蝶的鞋尖停在柳千楓染血的側臉旁。

「還活著麼,殘廢?」她俯身,聲音帶著施虐後的饜足與輕慢。

柳千楓臉頰貼著冰冷潮濕的地面,睫毛被血和汗黏住。他極緩慢地、用盡最後力氣,動了動完好的左手手指,在地面血泊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跡。

「……十……」他嘴唇翕動,氣若游絲,「鞭……我……接住了。」

林嫣然怔了一瞬,隨即像是聽到甚麼絕妙的笑話,仰頭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有趣!當真有趣!骨頭倒是硬!」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蝶紋起伏,「今日痛快了!我們走!」

她轉身,經過柳千楓身邊時,繡鞋看似不經意地抬起,而後狠狠踩在他鮮血淋灕的右臂斷口上,還用力碾了一下!

「呃——!」柳千楓身體猛地一彈,暈死過去。

林嫣然這才滿意,領著侍女揚長而去,笑聲漸遠。

直到那她們徹底消失,院中凝固般的氣氛才驟然鬆動。

楊青青一直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看著地上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柳千楓,又看向一旁奄奄一息的侍女,胸口劇烈起伏。

翟心蕊在林嫣然抬腳踩下那一刻,身體就控制不住地向前傾,卻被楊青青一個眼神釘在原地。此刻,她再無法忍耐,第一個衝了過去。

她跪倒在柳千楓身邊,顫抖著手不敢輕易觸碰。先以一絲極輕柔的靈力探入他體內——經脈紊亂,氣血衰敗,外傷極重,但萬幸,林嫣然似乎篤定他熬不過,並未灌注靈力破壞內腑,只是純粹的肉體折磨。

「還有氣息……」她喃喃道,聲音發啞,迅速從懷中貼身內袋掏出一個瑩白瓷瓶,倒出兩枚碧瑩瑩的丹藥。毫不猶豫地全數塞進柳千楓口中,指尖抵住他下頜助其咽下。

「柳公子,醒醒,看著我,別睡……」她低聲呼喚,用手帕小心擦拭他臉上血污,露出那不帶一點血色的面容。丹藥化開,溫和的藥力開始游走,柳千楓微弱的呼吸平穩了一絲。

翟心蕊看著這張緊閉雙眼、因痛楚而眉頭緊鎖的臉,想起地牢初遇時他眼中殘存的傲氣,想起他畫符時的專注,想起他平靜接受搜身的隱忍……

楊青青蹲下身,迅速查看了柳千楓的傷勢,對翟心蕊低聲道:「心蕊,帶他回你房裡,仔細照料,保住他的命。這個人,說不定比那本心經更有用。」

她又看向曲盈和王蘭,聲音壓得更低:「那丫頭也抬走,治好傷,單獨關起來,別讓她接觸任何人。」

曲盈默默點頭,與王蘭一起上前,扶起那已昏迷的侍女。侍女背上血肉模糊,氣息微弱,但命還在。

翟心蕊將柳千楓攔腰抱起。這點重量對金丹修士來說不算甚麼,他蜷在她懷中,血染紅了她的青衫。她轉身,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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