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就在翟心蕊心緒複雜,正要開口詢問之時——
那少女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翟心蕊呼吸一窒。
眼前是一張全然陌生的少女容顏,清秀溫婉,並無半分柳千楓的影子。然而,就在這陌生的皮相之下,那雙眼睛……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然後,在翟心蕊的注視下,那少女抬手,輕輕在臉上一抹。
柔和的靈光如水紋般蕩漾開來,虛假的少女容顏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了其下真實的模樣。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容貌俊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略顯淡薄,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白皙。這張臉,與記憶中的柳千楓沒有半分相似。柳千楓的面容更偏清冷堅毅,而眼前之人則顯得溫和儒雅些。
翟心蕊的瞳孔微微收縮。不是他……相貌完全不同。可是……
青年望著她,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微笑,「翟舵主,一別多年,冒昧打擾。此次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翟心蕊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是他,一定是他。
室內短暫的寂靜被翟心蕊略帶緊繃的聲音打破。「柳公子,」她走到桌邊坐下,指尖拂過桌面,試圖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盡量維持著一位舵主該有的從容,「有何要事,但說無妨。楊舵主當年的話,依舊作數。」
齊晏平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翟舵主對近期瀝州城郊乃至周邊村鎮,邪祟異動頻發之事,可有留意?」
翟心蕊微微頷首,神情嚴肅了些:「確有調查。近月來,各地上報的邪祟侵擾事件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且出現的邪物實力普遍更強,不乏一些的棘手種類。閣中練氣、築基期的弟子外出歷練或執行任務,如今都已安排金丹期的長輩暗中陪同,以防不測。」她頓了頓,看向齊晏平,「公子是為清虛門來問此事?」
「正是。」齊晏平點頭,神色凝重,「此事非同小可,清虛門亦感蹊蹺。貴宗消息網絡靈通,對某些陰私勾當的嗅覺亦與正道不同,或許能提供一些我們未曾掌握的線索。」他頓了頓,站起身,對著翟心蕊鄭重地拱手一禮,「若翟舵主能提供相關情報,在下代清虛門,亦代瀝州可能受難的百姓,先行謝過。」
他的姿態無可挑剔,語氣誠懇,禮節周全。可正是這份過於周全的客氣與那一聲「貴宗」、「代清虛門」,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將兩人隔開。徬彿他們只是因公事接洽的雙方代表,而非……曾有過生死交托、微妙情誼的故人。
翟心蕊心口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微妙的酸澀與涼意。他永遠是這樣。看似溫和有禮,實則在那層教養之下,早就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從前他是柳千楓,是墮魔的正道天才,與她們這些魔道妖女合作是權宜之計,保持距離是理所應當。可如今,他換了容貌,改了姓名,看似與過往切割,這份疏離感卻依舊如影隨形,甚至因為他此刻代表「清虛門」的正道身份,而顯得更加……涇渭分明。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也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柳公子何必如此客氣。楊舵主說過,公子永遠是醉春閣的貴客。些許情報,能助公子……助清虛門釐清事態,亦是分內之事。」
她走到門邊,喚來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侍女領命,匆匆下樓而去。
回到屋內,翟心蕊臉上重新掛起那抹淺笑,「柳公子還有其他吩咐嗎?」 這話問得客氣,卻隱隱透著一絲「若無他事,便請自便」的意味。
齊晏平似乎並未發現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或者說,他察覺了,卻選擇了忽視。他依舊恭敬地再次拱手:「沒有了。多謝翟舵主鼎力相助。今日之情,在下銘記。日後舵主若有需要在下……或清虛門相助之處,只要不違背道義原則,在下絕不推辭。」
又是一句標準而疏遠的承諾。
薛星冉在一旁冷眼瞧著,心裡簡直要替這木頭念一段清心咒。這呆子! 她暗自腹誹,之前那股子洞悉人心、步步為營的機靈勁兒哪去了?怎麼一到這種場合,就跟塊被河水衝了八百年的石頭似的又硬又鈍! 翟心蕊那笑容底下明明已經壓著不快了,語氣里的那點生硬都快凝成冰碴子了,他居然還能一本正經地跟人客套!他之前說的那些故事,該不會都是他編的吧?還是說,他的敏銳只用在「事」上,一碰到「情」字,腦子就自動糊上了?
她甚至有些同情地瞥了翟心蕊一眼。這姑娘,怕是白惦記了。
齊晏平此刻倒是徬彿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甚麼,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為翟心蕊面前空了的茶杯續上七分滿的茶水,動作舒緩,聲音也放柔了些:「方才心系邪祟之事,有些急切了。還未恭喜翟姑娘……不,翟舵主高昇。多年不見,姑娘風採更勝往昔,修為想必亦是精進。」
這遲來的寒暄與那聲久違的「翟姑娘」,讓翟心蕊緊繃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瞬,但接下來的話又讓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高昇?」她輕輕搖頭,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蕩漾的茶湯上,「甚麼高昇……楊舵主說是上調總舵,實則是去替我們當年那幾個人,引開曾駿升的注意力。若非當年我們助過的那位聖女候補還念著些舊情,在總舵偶爾回護一二,恐怕我們幾個,早就成了曾駿升手裡隨意拿捏的玩物了。」
她說完,抿了一口茶,似乎不想再多談這些過往的狼狽與無奈。
齊晏平握著茶壺的手頓了頓,臉上露出歉然之色:「是在下失言,提起舵主的傷心事了。」
「無妨。」翟心蕊放下茶杯,神情已恢復平靜,「都過去了。如今我能做的,便是替舵主守好這醉春閣,同時……勤加修煉。總有一日,要有足夠的實力,能真正站在那姓曾的面前,不說勝過他,至少……要有與他過招、不至於任人魚肉的底氣。」
恰在此時,先前離去的侍女去而復返,雙手捧著一個封好的素色信封,恭敬地遞給翟心蕊。翟心蕊接過,並未拆看,直接轉遞向齊晏平。
「柳公子事務繁忙,我也不便多留了。」她站起身,送客之意已十分明顯,「這裡面是近期閣中收集到的、關於異常邪祟出沒的地點、特徵及一些零散傳聞的匯總,或許對貴門有所助益。」
齊晏平雙手接過信封,觸手微沈,顯然內容不少。他再次鄭重行禮:「翟舵主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此情報關乎瀝州安寧,在下替可能免受邪祟侵擾的百姓,也替清虛門,再謝舵主高義。」
翟心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目送他轉身。
薛星冉早已拎起牆角的秦紫珊,率先拉開房門。齊晏平最後對翟心蕊點了點頭,這才步出雅間。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室內淡淡的茶香與那道複雜難言的目光。
下樓,穿過依舊喧鬧的大堂,走出醉春閣那扇朱漆大門。門外天光正好,街市喧囂撲面而來,將方才雅間內那幾分壓抑的靜默與微妙衝散。
走出幾步,轉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薛星冉終於忍不住,長長地、極其明顯地嘆了一口氣。
「唉……」這口氣嘆得百轉千回,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齊晏平側頭看她,易容後清秀的少女面容上帶著真實的困惑:「薛兄?方才……在下的言行,可有何處不妥?」
薛星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看著齊晏平那雙寫滿不解的,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更深的嘆息和無奈搖頭:「沒甚麼。說了……你大抵也不會明白。」
她拎著秦紫珊,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心裡卻忍不住嘀咕:算了,跟這塊石頭有甚麼好說的。他這榆木疙瘩腦袋,對瑾溪來說倒未必是壞事,起碼不用擔心他出去招蜂引蝶,平白惹來一堆情債。就是……苦了屋裡那位翟姑娘了。一片心意,怕是全都餵了這不解風情的呆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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