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莫過去!快醒醒!」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是個女人的聲音,不是瑾溪的,不是那些幻象的。悶悶的,聽不真切。
齊晏平猛地睜開眼。
光刺進來,灰白色的天光,不是大殿里的紅,不是幻境里的濃白。是真實的,帶著陰沈雲層的天光。他的眼眶又酸又澀,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裡面,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東西——是一條河。河水很淺,很清,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正被他的膝蓋壓出渾濁的泥水。
褲腿濕透了。水很涼,順著布料一直浸到皮膚上,那種冰冷的觸感把他一點一點從幻境里拽了出來。
他跪在一條河邊。
膝蓋以下浸在水里。他正伸著手,朝河對岸的方向。手掌空空地張開,手指微微蜷著,還維持著那個向前伸手的姿勢。
而他的腰,被一雙手從背後死死抱著。
齊晏平低頭看了一眼環在腰間的手。不是瑾溪的手,這雙手上全是繭子,正在微微發抖。
不是幻境。
身後的呼吸聲很重,好像使盡了渾身的力氣,那股力道箍得他肋骨隱隱發疼。
真的有人在拉著他。
他真的在這裡。
齊晏平愣了幾息,慢慢調整呼吸。他閉了閉眼,把剛才那些畫面從腦子里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他活著,還在岸上,沒有被河水衝走,是因為身後這個人。他不能就這樣癱在這裡,不能嚇著救他的人。
他輕輕撥下那姑娘的手,動作很輕,怕驚著她。那雙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是厚厚的繭子。
「多謝姑娘相救。」他的聲音有些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在下齊晏平。敢問姑娘,這是何地?」
那姑娘收回手,俏臉騰地紅了。她垂下眼,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細的:「這裡是繽陽城的青柳村……齊公子你剛才……」
齊晏平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衣襟上還沾著血,臉色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盡量溫和的笑:「之前喝多了酒,做了些噩夢。讓姑娘見笑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姑娘不必擔心,我不是甚麼歹人。」
那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繽陽,那就是雲州了。
齊晏平在心裡默默盤算。雲州在這大周國的西南角,瀝州在東邊,中間隔著一整個靈州和中州南部。以他現在的修為,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一兩個月。要是當初把澈海收下,御劍過去的話,倒是能省不少時間,不過也顯眼很多就是了,他一個符修,就是御劍也飛不了多高。
那太監的紫霧,竟把他送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他正要再開口問些甚麼,遠處忽然傳來一個急促的喊聲:
「幺妹——!快回來!家裡頭出事了——!」
那姑娘猛地站起來,臉色一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頭看齊晏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齊晏平撐著地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但還是穩住了身形。他朝那姑娘拱了拱手:「姑娘救命之恩,齊某記下了。家中有急事,姑娘快去吧。」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朝那個方向跑去。
現在神識和修為受損,實力恐怕已經和金丹初期差不多了,要是再碰上些妖精邪祟,保不齊會發生甚麼,但這姑娘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休整一下就跟過去看看吧。
齊晏平又走回河邊,看了看身上的血跡,要是這副樣子跟上去,怕是會被當成殺人犯,他捧起河水,洗了把臉,又把衣服上的血跡洗掉,用符火慢慢烘乾,然後朝著那姑娘的方向跟了過去。
還沒進村子,齊晏平就看見一群人圍在一間屋子前,伸長脖子往里張望,竊竊私語聲混著偶爾的嘆息,像是看戲,又像是惋惜。
齊晏平走到人群外圍,目光掃過那間土坯房。房門半掩,看不清裡面的情形,但那低低的啜泣聲和男人嘶啞的吼叫,隱約能傳出幾丈遠。
他拍了拍站在最外面的一位老人的肩膀,客氣道:「老人家,請問這家出甚麼事了?」
那老人轉過身,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有些皺,但料子看著不差,面容清俊,說話也斯文,口音不是本地人。老人的戒備稍稍放下,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點地方,壓低聲音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曉得。這老徐家啊,那老頭兒是個爛賭鬼,欠了鎮子上賭坊一屁股債。前天又去賭,輸紅了眼,把自家小閨女都押上了!造孽哦——」
老人說得慢,帶著濃重的鄉音,齊晏平聽了個大概,心裡卻是一動。
剛才救了他的那個姑娘,就在這屋裡。
他放出神識,悄然探入那間土坯房。屋內情形立刻清晰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踩著凳子,手裡攥著根麻繩往房梁上甩,滿臉涕淚橫流。兩個年輕女子抱著他的腿,使勁往下拽,其中一個,正是河邊救他的那個梳麻花辮的姑娘。
另外,屋子里還有三個人。
兩個築基初期的修士,氣息粗淺,靈力駁雜,應該是給賭坊做打手的散修。還有一個穿長衫的,應該是個管事。
齊晏平收回神識,心裡有了數。
兩個築基,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但眼下他神識和修為受損,又身在異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從人群中擠進去,撥開擋在門口的幾個看客:「麻煩讓一讓,借過。」
門猛地被推開,一個留著兩撇八字胡、穿著靛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來,差點撞上齊晏平。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個臉上橫著刀疤,一個顴骨高聳,面相一個比一個鎮邪。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齊晏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怎麼?你要替他們還錢?」
齊晏平拱了拱手,面色平靜:「這戶人家對在下有過恩惠,替他們還上幾兩碎銀,是應當的。」
「幾兩碎銀?」中年男人嗤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抖開,舉到他面前,「看好了!二百兩!你確定要幫他們還?」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的余光掃量齊晏平。這年輕人衣裳皺巴巴的,雖然料子看著還行,但穿成這樣,能有幾個錢?八成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愣頭青。
齊晏平也不多話,伸手入懷,摸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中年男人接過,低頭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反復看了幾遍銀票上的印戳,又抬頭看看齊晏平,臉上的肉抖了抖,瞬間換上一副笑臉,那八字胡都跟著往上翹了幾分。
「哎喲,這位公子,失敬失敬!」他拱手彎腰,殷勤得像是見了親爹,「公子真是仗義之人!日後有空,一定要來我們長樂坊坐坐,保准讓公子玩得盡興!」
齊晏平淡淡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中年男人一揮手,帶著兩個壯漢快步離開,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風,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看他的樣子,多半是把齊晏平當成哪個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的傻少爺了。
齊晏平目送那三人消失在村口,這才轉身,推開半掩的門。
門內的情形映入眼簾——
那老漢還踩著凳子站在房梁下,手裡攥著繩子,臉上全是眼淚鼻涕,嘴裡含糊地喊著「讓我死了算了」「我沒臉活了」之類的話。剛才那姑娘和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姑娘正一左一右抱著他的腿,使勁往下拽,臉都憋得通紅。那年紀稍長的姑娘眼眶也紅著,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抱著不放。
齊晏平站在門口看了一瞬,沒有進去。
他輕輕帶上門,轉身離開。
圍觀的人群見他出來,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追著他走出好幾丈遠。
得先去鎮上看看,找找有沒有地圖賣。齊晏平心裡盤算著,不能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跑,得趕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兒,怎麼才能回瀝州。
他加快腳步,朝剛才那賭坊管事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姑娘氣喘吁吁的喊聲:「公子——公子留步!」
齊晏平腳步一頓,回過頭。
那梳麻花辮的姑娘正朝他跑來,跑得太急,差點被路邊的土坎絆一跤。她跑到他面前,雙手撐膝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公、公子……」她喘著,臉頰因奔跑而泛紅,「我爹……我爹想請公子吃個便飯,感謝公子的大恩……」
齊晏平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她那張因為急切而漲紅的臉,心裡有些無奈。他輕輕撥下她的手,溫聲道:「不必了,姑娘救我一命,我替你們還個債,本是應當。哪裡好意思再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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