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我有我的分寸。而且,我是個魔修來的。」
貓妖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齊晏平又準備了一些符咒。
他坐在桌前,一張一張地畫,畫完的符咒被他疊好,收入袖中,以備不時之需。
那貓妖也沒有想要開口的意思,只是每天時不時地找他聊天。
它蹲在窗台上曬太陽,或者趴在桌上舔毛,或者用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盯著齊晏平畫符,偶爾冒出幾句稀奇古怪的話。比如「你不好好練功瞎摻和這些幹甚麼。」「你現在幫我解了封印,我陪你幾次也是可以的。」
齊晏平懶得理它,該畫符畫符,該打坐打坐。
他也沒落下對鐵匠那幾人的觀察。
每天他都會挑個時間去鎮上轉轉,入夜以後也會去那幾家附近盯著,但他們這幾天都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聚在一起。
之前發生了那樣的事,這樣子才更不對勁。
第六天。
日頭剛偏西,齊晏平就察覺到了異樣。
往常這個時辰,鐵匠鋪里還該有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肉攤上屠戶也該還在剔著最後幾根骨頭,可今天,那四家卻收得格外早。鐵匠鋪門板早早上了,肉攤收得乾乾淨淨,木匠家和漁夫家也都熄了燈,連院裡都靜得反常。沒過多久,齊晏平就看見那四道身影先後出了巷口,腳步都不快,卻方向一致,都是鎮外。
「他們又聚在一處了。」他低聲道。
黑貓趴在窗台上,尾巴懶懶搭著,墨綠色的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幾人離去的方向。
「你真要去?」它忽然開口。
齊晏平低頭看它:「他們這幾天不對勁,聚在一起總不會是閒坐。」
「你這人,」黑貓甩了甩尾巴,「把凡人想得太乾淨。」
齊晏平沈默了一息。
這幾天里,它說的話有些聽著像提醒,有些聽著像警告。他起初不在意,如今卻也隱隱覺得,它說的話有些道理。
「不去,我現在就會後悔。」他說完,翻身從窗戶躍了出去,悄無聲息地落進夜色里。
黑貓蹲在窗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眯了眯眼,縱身跟了上去。
破廟離鎮子不遠,藏在幾棵老槐樹後頭,牆塌了半邊,門板也歪著,遠遠看去像個被人丟下的殼。齊晏平在外頭停住腳步,先放出神識探了進去。
廟里果然還是那四個人。
鐵匠、屠戶、木匠、漁夫,一個不少。
他剛要再近一步,肩上一沈,黑貓不知何時已蹲了上來,爪子輕輕壓著他的衣領。
「你先聽。」它低聲說。
齊晏平的神識放出,聽著廟里的聲音。
「……不能再拖了。」屠戶的聲音里帶著一股憋到極處的焦躁,「昨晚我又夢見他了。還是站在床前,一句話不說,就那麼看著我。那玉貔貅我供了十幾年,供得越久,家裡越不安生,我現在一閉眼,都是那道士臨死前看我的眼神。」
「你閉嘴。」鐵匠壓著嗓子打斷他,「你夢見了就受不了了?我侄兒瘋了,我說過甚麼沒有?」
「你侄兒瘋那是他自己命薄!」屠戶猛地抬頭,又硬生生把聲音壓了回去,「可當年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他憑甚麼也跟著遭罪?那道士救了咱們家裡的人,回頭又說這東西不能留。他說得輕巧,他要把那玉貔貅砸了,把咒一並破了,咱們這些年靠它起的家算甚麼?」
「算你們命里該有的福,還是算你們撿來的便宜?」木匠的聲音也插了進來,聽著倒比前兩個都冷,「他當年不是沒給我們法子。是他一開口就說,保留聚財的效果,就不可能完全驅乾淨邪氣。那東西本來就是借煞聚財,借來的東西,哪有只收好處不要代價的道理?他要是肯替我們改法,也不會鬧到後來那一步。」
「改不了。」漁夫悶悶地接了一句,「他查了三天,最後就說了這三個字。改不了,也留不得。我們當時求他,求他只把邪力去掉,別動那玉貔貅。我們靠那東西發了財,誰捨得砸?誰捨得丟?」
廟里靜了一會兒。
齊晏平站在廟外,神識一凝。他聽見裡頭幾個人都不說話了,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鐵匠的嗓音過了許久才重新響起來:「別說了。」
「為甚麼不說?」屠戶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點,又很快壓了下去,「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甚麼不能說?那道士是怎麼死的,你我心裡都清楚。要不是咱們動了手,事情也不會拖到今天。」
木匠猛地一拍桌面,低聲喝道:「你想死是不是?外頭那小白臉這些天盯得這麼緊,還出了那麼多事,鬼知道他是不是天罡府的人!」
漁夫抬起頭,臉色在昏暗裡白得嚇人:「他要真是天罡府的人,咱們還能活到現在?」
鐵匠盯著地面,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像是終於下了甚麼決心:「活不活得成,都是後話。明天一早,我去雲州府衙,自己把事說了,遞到天罡府去。」
「你瘋了?」屠戶失聲道。
「我沒瘋。」鐵匠的聲音反倒平了下去,平得像一潭死水,「這十幾年,我們守著那東西,日子是過好了,可夜裡誰睡過一個整覺?那東西是聚了財,也聚了禍,咱們早就知道。再拖下去,誰家都別想有好下場。」
廟里幾個人一時都沒了聲音。
齊晏平站在外頭,眉心已經擰了起來。他本想再聽得更清楚些,背後卻忽然多出一道氣息,像夜裡壓下來的冷風,不急不緩,卻結結實實落在他身後。
他手指微動,袖中符紙已被按住,緩緩回過頭去。
林正業就站在那兒。
他披著一身夜色,看上去不像是個前幾天還在和行屍貓妖鬥法渾身是傷的人。
兩人隔著幾步站著,誰也沒先開口。
廟里還在傳出鐵匠壓低後的聲音,斷斷續續。
「……那夜裡,我們只是想逼他松口。」鐵匠說,「誰知道他寧可死,也不肯改。」
「他不肯改,是因為他知道改不了。」林正業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了進去。
廟中四人齊齊一震,猛地抬頭。
林正業沒有急著進去,只站在門外。他看著那四個人,眼裡沒有怒,倒像是積了太久的疲憊,連恨都被磨鈍了。
「十年前我師父來過這裡。」他說,「你們以為他是衝著邪祟來的,其實他來查的,是你們供著的那件東西。那尊玉貔貅,表面上聚財,底下卻壓著借煞的咒。東西一動,財是會散,但留著不動,邪氣也只會越積越重。你們想留住好處,又想把壞處全丟給別人,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事。」
鐵匠臉色一下就白了。
屠戶張了張嘴,聲音都啞了:「我們……我們當時只是想讓他幫著改一改。只留效用,不要那邪氣。我們不知道他會……」
「你們知道。」林正業打斷他,「我師父信里寫得清楚。他說過,這東西留不得,也改不得。你們不是不知道,你們是捨不得。」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發黃的信,展開看了兩眼,又重新疊好,塞回懷裡。那動作很慢,像是把甚麼極難咽下去的東西又咽了回去。
「他還寫了。」林正業說,「他說你們只是普通人,貪一點,怕一點,想給家裡人留條活路,這都不是甚麼稀奇事。可他也寫了,若真動了手,那就是你們自己的因果。他不許我替他報仇。」
廟里一瞬間安靜得連風聲都像停了。
鐵匠的膝蓋一軟,先是跪了下去,接著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供桌前。屠戶捂著臉,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木匠背過身去,抬手死死按住額頭,漁夫則怔怔跪在灰里,半晌都沒動。
齊晏平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林正業看著他們,背挺得很直,手卻在袖中輕輕發顫。他自己大約都沒察覺。
黑貓不知甚麼時候從齊晏平肩上跳了下來,蹲在廟門口的石階上,尾巴一卷,安安靜靜地舔了舔爪子。它看了林正業一眼,又看了齊晏平一眼,眼底沒甚麼波瀾,像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林正業轉過身,往廟外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你們要去天罡府認罪,我不攔。」他說,「但我先告訴你們,去了以後會怎麼樣。執法堂會收押,會審,會翻你們這十年的舊賬。戕害正道修士,本就是死罪。你們當年既然動了手,就別想著還能全身而退。」
鐵匠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正業站在門口,仍然背對著他們。
「符,我不會再畫了。」他低聲道,「你們自己好自為之。當初你們找的那個魔修,已經死了。」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長。
齊晏平沒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廟里,看著那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垮下去。
直到這時,他才想起屠戶那天講過的老牛的故事。
當時他只當是個鄉下人的閒話,如今再想,那話說的是他們自己。
齊晏平站在廟門邊,沒有立刻走。
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黑貓,把它拎起來,又望向門外那道漸遠的身影,忽然開口:「你不跟著林道長一起?你們倆,是一伙的吧。」
黑貓的耳朵輕輕一動,沒作聲。
林正業腳步頓住,卻仍沒有回頭。
齊晏平繼續道:「前幾日那場詐屍,行屍和這貓身上都沒甚麼傷,倒是林道長你傷得太重了。若真是生死相搏,不會是這個樣子。再加上這貓偏偏在那時引出動靜,你們一前一後,配合得太順了。而且我這幾天特意去那戶人家看了,那家老人不是那天的行屍,身上也沒有詐屍的痕跡,應該是你們從哪抓了一隻行屍過來,沒錯吧。」
廟里原本壓得極低的抽氣聲,忽然就停了。
齊晏平看著他們,慢慢道:「你們真正想做的,是想把我趕出局。可不巧,我是個魔修,林道長又看不慣魔修,打著打著,就成真的了,還好我修為高一些,不然搞不好現在我已經被送到天罡府了吧。」
黑貓抬起眼,墨綠色的瞳孔在月色里像兩點冷光。
林正業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很淡,「你饒了我一條命,我也饒你一條命,我不會向天罡府透露你的事情,我們再也不見。」
說完,林正業的身影融入林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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