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兩名築基弟子御劍架起華憫秋,朝山上飛去。
華憫秋掙扎著回頭,望向那個跪在地上的人。可她甚麼都看不見,只能用神識感知,此刻她的神識也一片混亂,那淫毒燒得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她只聽見最後一句:
「這個關進牢房,醒來以後我親自問話。」
然後,一切陷入黑暗。
天剛亮,一個魔修抱著人闖山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天罡府。
議事廳里,幾位長老齊聚一堂。坐在議事廳正中宗主的位置空著。宗主去了中州參加春祭,如今坐鎮澤龍山的是兩位化神期的長老。一位是執法堂首座張臨淵,此刻正坐在右側首位,面色冷淡。另一位是他的師弟葉錚,此刻不在場。葉錚素來不喜歡摻和這些瑣事,平日里只在練劍坪講課,或者躲在後山教自己的親傳弟子。整個天罡府的大小事務,現在幾乎都壓在張臨淵肩上。
「人醒了嗎?」開口的正是張臨淵。
「沒有。」下首一名中年修士搖頭,「那魔修失了些魂魄,加上靈力消耗過大,至今未醒。至於那停雲渡的人……」
他頓了頓,面色凝重。
「中了合歡宗的毒。下毒之人手段高明,不是尋常貨色。我等也只能暫時壓制,最多能控制七天。根治的話……恐怕得去中州請藥王閣的神醫。」
張臨淵眉頭微皺:「派人聯繫停雲渡了嗎?」
「已經派了。」另一人答道,「但衍州路途遙遠,就算傳訊符日夜不停,有消息回來也起碼是三天以後的事了。」
「三天。」張臨淵沈吟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各位長老,管好自己名下弟子的嘴。今天早上的事,門內知道無妨,但絕不能洩露出去。讓外人知道了,停雲渡那邊不好交代。」
眾人紛紛點頭。
偏偏最近還要操辦春祭期間的祭師祖大典,忙得他焦頭爛額。
偏偏這個時候,有不長眼的魔門弟子闖山。
還帶著一個停雲渡的弟子一起。
「黃師弟,那停雲渡的弟子預計還有多久能醒?」張臨淵看向下首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是天罡府中精通醫道的黃長老,聞言答道:「快的話今晚,慢的話明天早晨。」他頓了頓,「師兄要去看看嗎?」
張臨淵搖了搖頭。
「不了,你們處理吧。祭師祖大典那裡還有一堆事等著我。」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拿下齊晏平的老者身上,「閻師弟,那魔修的身份查清楚了嗎?」
閻長老搖頭:「他身上氣息很雜,更像是散修。不過也有可能是個偷學了正道符籙的魔修,從他身上搜出來的符,有八成都是正道常用的。」
「哦?」張臨淵挑了挑眉,「一個魔修,用正道的符?」
「是。」閻長老點頭,「而且他魂魄有缺,像是受過重創。說不准是犯了魔門的規矩,被人重傷逃出來的。」
張臨淵沈默了一息,揮了揮手。
「等他醒了再問吧。問清楚之後,按規矩辦。」
說完,他大步離去。
齊晏平醒來時,已經是半夜了。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暗。頭頂是粗糙的石壁,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四肢被粗重的鐵鍊鎖住,鐵鍊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咒文。
更難受的是後背,那兩柄長劍還插在那裡,封住了他的氣海。劍身冰涼,像是兩根冰錐釘在脊椎兩側。
他試著動了動手臂。
鐵鍊嘩啦作響。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齊晏平偏過頭,看見兩名築基期的年輕弟子守在牢房門口。一個靠著牆打盹,一個正翻看手中的書冊。
翻看書冊的那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轉身就往外走。
「去通知閻長老。」
另一個被驚醒,揉了揉眼睛,看了齊晏平一眼,又別過臉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腳步聲由遠及近。
牢門打開,一個灰袍老者緩步走進來。
齊晏平掙扎著想站起來,背後的劍傷一陣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又跌回地上。
閻長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淡漠,「小子,先說說你跟那女娃是甚麼關係。你是誰?來天罡府做甚麼?」
齊晏平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前輩,在下齊晏平,是個魔道散修。和華仙子在幾日前相識,她救過在下一命。如今她被合歡宗所害,中了毒,情況危急。在下為報恩,只好帶她來天罡府求援。」
閻長老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片刻後,他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有人能給你作證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別提那女娃,她現在還沒醒。」
齊晏平的腦子飛速運轉。
背後那兩柄劍的寒意刺得他後背發麻。他咬緊牙關,拼命回想這幾天的經歷,尋找任何一個可能有用的人。
林正業。
但林正業的情況也很特殊,把他說出去,搞不好會給他添麻煩。
齊晏平不再說話,牢房裡陷入沈默。
閻長老挑了挑眉,「那就是沒人能給你作證。」大手一揮,鎖住齊晏平的鐵鍊上的咒文泛起金光,手腕腳踝如被蟻咬蜂蟄,火辣辣地疼,痛感還在不斷地往各個關節蔓延。
齊晏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閻長老依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片刻後,齊晏平忍不住開口:「晚輩雖是魔修,但從沒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
話還沒說完,一道劍氣「唰」地從他眉前掠過,削斷了幾縷頭髮。
「我都沒問,你說甚麼。」閻長老收回手指,四肢的疼痛也弱去幾分,語氣冷淡,「我問,你答。別自作聰明。」
齊晏平閉上了嘴。
閻長老在他面前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再說說你魂魄殘缺是怎麼回事。還有你身上的那些正道常用的符籙,你一個魔門散修,為甚麼不用魔門的符,要用這些?」
齊晏平的心猛地一緊。
魂魄殘缺,正道符籙。
這兩個問題,哪一個他都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就得編。
他強壓著狂跳的心臟,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晚輩叛離師門,被師父所傷,因此魂魄殘缺。至於正道符籙……大多是晚輩從師父的房裡偷來的。」
閻長老聽完,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齊晏平。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個垂死掙扎的螻蟻。
然後他抬手——
「啪!」
結結實實的一掌扇在齊晏平臉上,打得他眼前發黑,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你覺得這都能唬住我?」閻長老收回手,冷冷地看著他,「下次編得像樣點。」
齊晏平跪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裡全是血腥味。
閻長老轉過身,朝牢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給他點顏色瞧瞧。他甚麼時候願意說真話了,再叫我。」
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牢門「砰」的一聲關上。
那名守在門口的築基弟子站起身,走到齊晏平面前。他蹲下,看著齊晏平腫起的臉,嘆了口氣。
「你還是沒見識過天罡府的手段,不然你剛才肯定就說實話了。」
齊晏平抬起頭,看著他。
那弟子沒有再多說甚麼。他站起身,右手並指為劍,凌空一划。
幾道青光從他指尖飛出,化作一枚枚魚骨般大小的小劍,刺入齊晏平周身穴位。
第一劍刺入,齊晏平只覺得一陣劇痛從穴位深處炸開,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棍捅進了骨頭縫里。他的身子猛地繃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第二劍刺入,那劇痛忽然變成了奇癢。那癢不是皮肉的癢,而是從骨髓深處鑽出來的,像是無數只小蟲在血管里爬,在骨頭縫里鑽。他想要伸手去抓,可四肢被鐵鍊鎖住,根本動不了。
第三劍刺入頭頂。
那一瞬間,齊晏平只覺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住,然後狠狠地擰了一把。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意識變得模糊,頭也越來越重,但疼痛又讓他清醒了一些,反反復復。
「長老說你魂魄有缺,這劍刺入的時間長了,你可能會變成傻子。趁早老實交代吧。」
齊晏平沒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渾身抽搐,牙關緊咬,嘴角滲出血絲。
他不可能說實話。說出去了,清虛門怎麼辦?清虛門已經遭了一次重,這時候要是暴露他和清虛門有關係,那名聲也要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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