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緣生
明月傳 · 白馬也是馬 · 2 / 2
「老前輩!」
一位帶刀侍衛怒罵一聲,大踏步地走進這間沒有關門的房子內,右手放於刀柄,厲聲對內喝道:「公主殿下駕臨於此,還不速速出來迎接?!」
木魚聲終於停止。
東方昊一顆心竟是提到了嗓子眼,總覺得這裡說不出的詭異。
「退下,自己掌嘴。」
站在九公主身側的一位侍女冷冷命令道,剛才進去的那位侍衛立刻後退,啪啪給了自己兩嘴巴子,恭恭敬敬的退到後方。
直到這裡,身體尊貴的九公主才邁步走了進去,優雅美麗的臉上依舊掛著淺淺的笑容。
東方昊看得直皺眉。
這九公主的譜擺得可真夠大的,明明是她想要進去,卻讓侍女指使侍衛先行得罪裡面的人。
如此一來,就算寺院裡的老和尚是位不世出的強者,九公主大不了將冒犯之過推到那侍衛身上,自己依舊是恭敬謙虛的晚輩。
心機謀劃可見一斑!
「老方丈,本公主有禮了。」
進入大殿後,九公主對著裡面跪坐於地的黑乎乎人影行了簡單的禮節,一雙清澈的美眸緊緊盯著裡面,試圖找出任何不同尋常的地方來。
眾人魚貫而入,除了警戒的侍衛留在殿外。
東方昊也看清了大殿內的情形。
裡面空蕩蕩的一片,既沒有椅子桌子,也沒有佛像雕塑,整個大殿中僅有跪在蒲團上的老和尚一人。
以及擺放在他面前的一個巨大的金質牌位。
高天上聖大慈仁者明光大天尊玄穹高啓明仙帝。
二十個晦暗的金質大字,在這裡徬彿散髮出無窮的威壓,震懾著走進大殿內的每一個人。
東方昊識海劇烈震動,這是啓明仙帝的牌位?!
可是。
為甚麼?!
為甚麼一個老和尚不拜佛,卻拜啓明仙帝的牌位?!
這到底是牌位,還是……靈位?!
這老和尚又到底是甚麼人?
雨夜中的寺廟內,陷入了莫名的死寂氣氛中。
半晌,九公主才笑道:「老方丈,你是一位出家人,卻為何不拜佛,而拜啓明仙帝?若是西方佛祖們知曉,恐怕會怪罪於你。」
站在側前方的化神境老者屠自華,以及另一位化神境的老嫗暗暗做好了戒備,防止這老和尚突然暴起傷人。
幸好,跪坐於蒲團上的老和尚並未動手,只是用乾澀嘶啞的聲音說道:「佛無相,眾生無相,仙帝亦無相,生是死,死是生,拜佛亦是不拜佛,不拜佛既見佛。」
「阿彌陀佛……」
「……」
別說東方昊一眾人陷入巨大的困惑中,就連才智絕艷的九公主,聽到這些似是而非的佛理後,都不禁皺起了柳眉,半天後才開口道:「老方丈,晚輩才疏學淺,聽不懂這佛家法理,慚愧。」
老和尚默然不答。
「今夜雷聲陣陣,晚上欲借宿一宿,不知方丈肯否?」九公主再問。
老和尚依舊不答。
「你!」
站在九公主身邊的侍女碧荷又想故伎重演,但看了一眼那塊金質牌位上最後的「啓明仙帝」四個字後,又硬生生壓下了自作主張的舉動。
氣氛又變得有些古怪起來,老和尚閉目跪坐,半天也沒再說話。
「方丈大師。」
東方昊特意換了個與九公主不同的稱呼,走上前說道:「晚輩可否拜一拜啓明仙帝?」
「可。」這和尚這次回答得很快。
「多謝。」東方昊點了點頭,走到了金質牌位前,行了個道家的叩拜禮。
看著牌位,東方昊在心中默念訴求,他自己也不知道該請求甚麼,最後僅能求一求仙帝賜福,讓他盡快擺脫現在的困境。
可惜,識海中的啓明仙帝殘魂依舊毫無反應。
在他拜了仙帝退到一旁坐下後,九公主又開口道:「老方丈,我今夜駕駛飛舟越過寺廟上空,卻意外遭受雷擊降落於此,老方丈可知為何?」
坐在地上的東方昊突然察覺不對。
這個寺廟內並沒有鐘!!
「心有所感,緣分當至。」老和尚的聲音依舊嘶啞,卻讓東方昊驚得差點跳了起來,目光忍不住看向了九公主,正好與公主殿下那雙帶著戲謔笑意的雙眼對視在一起。
「她身上也有啓明仙帝的殘魂碎片!」
東方昊突然明白過來。
之前他說自己因為鐘聲而來時,這位美麗高貴的九公主當時不動聲色,卻已經隱約猜到了這件事,所以並未阻止他進入寺廟,如果東方昊當時逃跑,她一定會將他給抓回來。
現在老和尚指出,今夜雙方人馬匯聚於此,正是因為「緣分」到了。
旁人或許不懂所謂的緣分是甚麼,但身懷啓明仙帝殘魂的東方昊,在看到那塊金質牌位後,本應該立刻就能明白過來才對!
「原來如此。」
九公主嫣然一笑,也上前對啓明仙帝靈位行叩拜禮,隨後便興致勃勃地在大殿內來回踱步,雙眸好奇地看著這裡的一切:「這麼說來,老方丈您與啓明仙帝關係匪淺,難道您是仙帝後裔?」
老和尚搖了搖頭,拿起木棰繼續敲擊身前的木魚。
一下一下,咚咚咚的聲音再次回蕩在雨夜的寺院中。
大雨依舊下著,眾人也不敢運轉法力烘乾衣服,只能濕漉漉地站在原地。侍女碧荷見狀,就吩咐人去飛舟取一個火爐來,放置於大殿內點燃,熊熊火焰很快燃燒起來,照亮了殿內的一切。
先前詭異的色彩消散了許多,東方昊大著膽子上前攀談,他必須要在大雨停歇之前找到點甚麼,否則這位九公主恐怕會對他不利。
「方丈大師!」
東方昊蹲在了老和尚身邊,目光看向啓明仙帝的牌位,徬彿那位存在於他識海中的女子從中走出,與這塊牌位上的「高天,上聖,大慈,仁者,明光大天尊,玄穹高」融合在一起……等等。
「明光大天尊?!」
東方昊猛然睜大雙眼,眾人紛紛看過來,眼神頗有些不善。
「咚——」
在顫音中,老和尚的木魚敲擊聲停住,渾濁的雙眼緩緩睜開,看向了金質牌位中的明光二字,眼眸中分明流露出回憶之色。
「方丈大師!」東方昊連忙問道:「啓明仙帝為何又叫明光大天尊?小子頗為疑惑,方丈大師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小子願意聽一聽啓明仙帝曾經的往事!」
九公主早已坐在一張華美的椅子上,一雙修長纖美的長腿交疊在一起,手中捧著一杯香茗,聞言,微微一笑道:「碧荷,賜二位客人茶水。」
「是,公主!」
雖是客,卻也是主。
碧荷再讓侍女泡了兩杯茶,端著送到了東方昊與老和尚面前,遞給二人時,碧荷的眼中分明露出鄙夷的表情,似乎在說,你這築基境的小子能喝到公主的賜茶,真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謝九公主。」
東方昊裝作沒看見這傲慢侍女的眼神,接過來掀開蓋子,輕嗅一下,芬芳撲鼻,再喝一口,唇齒留香。
「哼。」碧荷鄙夷之色越濃:「這是採自海外仙島蓬萊的仙茶,名為九香茶,你喝的這一小杯起碼價值十枚上品靈石。」
「十枚……上品!」
東方昊一口茶差點噴出,尋常的築基境一年都花不了幾十枚中品靈石,可他手中的一杯茶,卻要十枚上品靈石?
他也沒感覺有多仙,頂多也就好喝一點,對修煉壓根幫不上甚麼忙,純粹就是喝著解饞。
可就這玩意,價值十枚上品靈石!!
整整十枚!!
足以見得九州皇室究竟多富有!
「餵,你這老人家!」碧荷一臉不耐煩地看著老和尚,聲音大了起來,「公主賜茶,你為何不喝?!」
老和尚恍若未聞,呆愣地看著牌位,那模樣氣得碧荷想打人。
「既然不喝,也不要為難老方丈,碧荷,將茶水賞賜下去。」
「是,公主。」
碧荷居高臨下地瞪了一下這老和尚,憤憤不平地讓侍女端著茶水走了出去,分給外面警戒的一個侍衛。那侍衛感動得熱淚盈眶,納頭便拜,拜謝公主後,才小心翼翼地接過茶水。
九公主坐於椅子上,宛若坐鎮江山的未來女帝,神情悠然,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朗聲道:「老方丈既不喝茶,是否可以開始講述啓明仙帝之事?晚輩對十萬年前成仙,一萬年前仙界稱尊的啓明仙帝崇拜已久,可惜仙帝隱退,凡間早已失去她絕大多數事跡。」
這間寺廟,處處透露著古怪。
不拜神佛,只供啓明仙帝。
東方昊目光灼灼:「方丈大師,晚輩倒是對明光二字很感興趣,不知可否一解疑惑?」
其餘眾人雖然覺得討論一位仙帝不妥,但公主既然詢問,他們也不敢阻止。
在眾人注視和詢問下,老和尚終於緩緩開口:
「啓明仙帝……」
聲音乾澀,說了四個字後,又陷入長久沈默中。
「啓明仙帝如何?」東方昊問道。
「她,年輕時,」老和尚陷入回憶中,枯死的嘴唇喃喃道:「燦若驕陽,輝若霞光!」
東方昊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坐在椅子中的九公主也不禁收斂了隨意的神色,眉頭顰蹙。
這老和尚既不贊美啓明仙帝絕世的容顏,也不說她的性格為人,對才智亦是絕口不提。
卻僅是用八個字,將啓明仙帝的一切都描述了出來!
眾人的眼前,徬彿出現了一位光芒萬丈,舉世無雙的耀眼存在,就如天上的驕陽,用再多的言語也不能描述她半分。
「當時人稱年輕的仙帝為明光仙子。」
老和尚的一句話,讓除東方昊和九公主外的人都大吃一驚,啓明仙帝居然是一位女帝?!
「年號:啓明。」
「……」
「大膽!!!」
大殿內的人先是吃驚,隨後幾位侍女才厲聲叱喝,碧荷更是直接罵道:「好一個滿口胡言亂語的老和尚。竟敢說啓明仙帝是皇族出身!」
更何況這老和尚說曾經當上人界皇帝的是啓明仙帝,反倒是姜氏皇族高攀了仙帝,他剛才那一句胡話,就足以讓他人頭落地。
東方昊看向這位美麗高貴的九公主,只見她目光微動,嘴角的笑意隱去,似乎正在思考甚麼。
「老方丈。」
九公主的聲音冷冽,「本公主從未聽說啓明仙帝姓姜。」
眾人齊刷刷地看著這跪於蒲團上的老和尚。
「仙帝出身寒微,自然不是姜氏一族。」
九公主的臉色沈了下去,一言不發的坐在華美的椅子上。
「那你這老傢伙還說仙帝有甚麼年號,就叫啓明?!這是何意?!」碧荷聲音大了起來。
「仙帝的確登過凡間的帝位。」老和尚語氣緩慢地回答她。
「你!」
碧荷氣得渾身發抖,扭頭對著門外喝道:「給我進來,把這老傢伙抓起來,誅九族!竟敢同時污蔑啓明仙帝與姜皇室,一定要將你這滿嘴胡言亂語的老傢伙誅九族不可!!」
兩位化神境強者的氣勢引而不發,十數雙眼睛帶著殺意看向了這位老和尚。
啓明仙帝不姓姜,卻登過凡間帝位,這其中發生了甚麼,眾人連想都不敢想。
「呵呵,誅九族?」
老和尚聲音變得虛無縹緲,「姜氏皇族能否誅我九族不知道,不過你姜氏皇族倒是被啓明仙帝殺了八族,九州鼎被硬生生打碎,當時的帝王被尚且年輕的啓明仙帝凌遲處死,血肉分給了天下人飽嘗。」
眾人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一路竄到了天靈蓋,全身發寒,手腳麻痹,竟是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啓明仙帝……曾經將人間的帝王殺死,並凌遲,割下來的一塊塊肉還分給了天下人吃?!
「你你你你!」碧荷被嚇得結結巴巴。
「爾後,姜氏皇族被滅族,僅剩餘數位未斷奶的稚兒,被仙帝網開一面留下了性命。」
老和尚語氣淡漠,用渾濁的雙眼看了一眼姜疏影,「否則,就算三皇再次降世,你姜氏皇族也早已被滅族!」
「咔嚓!」
華美的椅子扶手被姜疏影硬生生地抓裂,端莊美麗的臉上滿是寒霜,說話幾乎是貝齒里蹦出來的:「老方丈,你可知胡言亂語會給人帶來滅頂之災?」
「公主!」化神境的屠自華冷聲說道:「不必和這種老東西多言,讓我來試一試他的根底!」
九公主並未發話,漂亮的丹鳳眼眯成一條線,等著這老和尚的解釋。
東方昊這時候只能沈默,卻也充滿了好奇,這老和尚說的都是真的?
「小姑娘脾氣不錯,看來姜氏皇族的確變了不少。」
老和尚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容,看了一眼東方昊後,才緩緩說道:「既然你們是有緣人,那今晚我說給你們講一講,啓明仙帝當時的故事,好讓你們……銘記。」
銘記二字,這老和尚說得模模糊糊,似是不太敢說出口。
許久,老和尚都沒有再開口,不知是否是在回憶甚麼。
東方昊問道:「方丈大師,可否開始為晚輩等解惑?仙帝還在凡間時,究竟發生了甚麼?」
「發生了甚麼?那可真是一段……久遠的陳年舊事。」
老和尚把目光投向啓明仙帝的牌位,神情越發的落寞和悲涼,開口緩緩講述道:「仙帝生於十萬年前,尊名早已無人知曉。」
「她出身寒微,是在一個靠山的村子長大,小時候以放牛為生,甚至都不知道修仙為何物,每次看到修仙者駕馭飛劍法寶在村子上空飛過時,年輕的仙帝總會不由自主地高呼起來,那段時間的她是最快樂的時候。」
東方昊的雙眼越來越亮,啓明仙帝竟然也有這麼一段落魄的時候,這不正如他現在的處境嗎!
九公主淡然一笑:「然後呢?你想說的是,五大仙門對外招弟子,啓明仙帝以無上資質一飛沖天的故事?」
「這故事的確好聽,不比那些書生小姐的話本差。」碧荷也譏諷道。
老和尚看了她們一眼,搖搖頭道:「非也,當初的仙門招弟子是從平民中招收的。」
「荒謬!」化神境的老嫗呵斥道:「凡人中怎會出現天靈根者?相比獲得一位天靈根弟子來說,測試靈根帶來的麻煩根本不值一提!」
老和尚並未作答,繼續說道:「七歲時,仙帝從御劍而過的修仙者中學會了一套身法,並用樹枝自創數門精妙劍招,日日修行,用之趕牛,甚是好用。」
眾人聽到,不知該作何反應。
僅是觀看修仙者御劍飛行,就能學會一套身法,而且自創精妙劍法,只是用來放牛?!這種驚人的天賦,放在如今的五大宗門,早就引得洞玄境修士齊出,來爭搶這位蒙塵的絕世天才!
「爾後,兩位爭鬥的修仙者恰好在村子外戰鬥,留下大量痕跡。」
「仙帝見之欣喜,茶不思飯不想,觀摩數日,靈氣自發,一顆先天金丹孕育而成。」
「不可能!」
碧荷直接尖叫了出來,「只是看一場戰鬥的痕跡,就能從凡人一舉成就金丹境?!就算仙帝也不可能!!你這老和尚又在胡言亂語!」
東方昊一張嘴巴就沒閉上過。
這就是仙帝之姿?
眾人在這一刻已經足夠驚訝了,但之後老和尚平淡的敘述,更是讓他們驚駭到失去了言語。
「三年後,一位六道門的畜生道前來村子,打算用一千餘口人餵養蠱蟲,仙帝怒而出劍,將其一劍殺死。」
「此後,六道門人尋來,仙帝再殺之,成就元嬰境。」
「……仙帝持劍出山,遊歷九州,親眼見證當時世人的苦難。」
「皇帝昏庸,百年不上朝,滿朝文武屍位素餐,天下災禍頻生。」
「九大仙門,百萬修者,千餘洞玄境,或閉門修煉,不理會凡人疾苦,或與九州皇族狼狽為奸,名目繁多的稅賦收到了人死後百年,化為鬼魂也不放過,亦或勾引六道門,表面仁義,背地凶狠,以生靈為食。」
「六道門諸多魔頭猖狂,常為祭煉法寶蠱蟲,凝聚所謂的刀意劍意,屠戮一城一池。」
「仙帝仗劍遊歷,惡人卻殺之不絕,因而憤然上京,夜入皇室,卻見姜氏皇帝以酒為池,肉為林,為長夜之飲。以劍問之,皇帝答曰:凡人如田野里的蝗蟲,仙靈之氣不絕,則凡人不絕,何必為草芥動怒?不如與朕共飲。」
說到這,老和尚終於緩下片刻,掃視眾人一眼,再說道:「姜氏皇帝動用九州鼎,這昏庸皇帝竟能汲取天下凡人的神力,一擊將仙帝打退!」
東方昊徹底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傳說中的九州鼎乃是黃帝鑄造,可凝聚九州生靈信念,鎮壓一切妖魔鬼怪,讓京城固若金湯,也是姜氏皇族執掌玉璽、統治萬民的根基所在!
別說洞玄境的啓明仙帝,就是仙人下凡,也無法在九州鼎還在的情況下,擊殺姜氏一族的皇帝!
九公主眼眸微動,似乎想起了甚麼事。
「之後呢?」東方昊忍不住問道,他實在好奇洞玄境的啓明仙帝是怎麼打破九州鼎,將皇帝凌遲處死的!
「之後。」
老和尚的聲音中帶著一股莫名的殺意:「重傷的仙帝滿腔悲憤化為一把天劍,閉關十年,劍意聚而不散,出關時,天下洞玄境齊齊睜眼。」
天劍?!
東方昊知道肯定不是實質的劍,而是仙帝的一股怒火融入劍意中,化作一把無堅不摧的帝之劍。
「之後……呢?」東方昊的聲音顫抖起來,徬彿看到一位冉冉升起的絕世女劍神,即將一劍破山河,將那渾濁的世界惡人橫掃一空。
「之後?嘿嘿嘿嘿。」
老和尚的語氣透出一股莫名的快意,東方昊能理解他。
「之後如何?」九公主冷冷問道。
「仙帝持劍出關,殺六道門五十八位洞玄境,五百六十五位化神境,將六道門在凡間的山門一劍斬破!」
「好!」
東方昊忍不住擊掌驚嘆。
「不可能!!!」那化神境的老嫗忍不住尖叫起來:「六道門聖女是幽冥界六位魔尊的弟子,誰敢殺她?!」
「聖女?」老和尚大笑:「仙帝追其到鬼門關之前,在牛頭馬面與黑白無常投影的眼皮子底下,將他們的聖女腦袋割掉,魂魄用劍意摧毀,再將兩位鬼將虛影打碎,一劍斬出,從此凡間再無鬼門關!」
眾人心膽俱裂。
老和尚暢快地笑道:「一戰過後,三界震動,仙帝再持天劍,將九大仙門一一屠滅,連殺數百洞玄境,道境強者之血瀰漫凡間三月未散,迫使仙界臨時開啓升仙道,讓洞玄境無需天劫即可飛仙。」
「仙帝卻橫劍於飛仙道前,一人獨戰所有想要飛升的洞玄境強者,逼得兩位仙王親自出手,隔著界門將仙帝打退,那些洞玄境們才得以逃入仙界。」
大殿內落針可聞。
言語已經無法來描述他們心中的震撼,此刻就連九公主,都為啓明仙帝當年耀眼光輝的戰績所傾倒。
「此後,」老和尚目光看向姜氏皇族的公主:「仙帝自號啓明,代天廢除姜氏一族統治九州的授命,姜家公主,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九公主,眼神中滿是驚駭。
「……民心失,九州鼎,滅。」九公主語氣低沈地回道。
「不錯。」老和尚淡淡說道:「失去民心的九州鼎毫無力量,啓明帝卻不急著進京,而是勵精圖治,將天下管理得井井有條,民心全部向著她後,才率領百官和追隨她的將士進入北京城內,將姜一族的皇帝捉拿,宣判其罪後,凌遲處死,以示天下。」
眾人啞口無言。
「後帝立宗天劍,高懸天穹,庇護蒼生。」
「千年後。」老和尚語氣轉為落寞,「仙臨凡,魔出淵,帝怒,率天劍山並殺仙魔。」
東方昊感到驚奇。
那裡的啓明仙帝應該已經對凡間之事無知無覺了吧?在仙界與幽冥界無法派下強大仙人的情況下,啓明仙帝本可逍遙世間,無懼任何仙人,為何老和尚反而失落了?
不過轉念一想,在凡間的啓明仙帝肯定無法成為仙帝,她之後必然也會進入幽冥界或者仙界,可她已經得罪了兩界,殺六道門聖女,殺九大仙門的洞玄境,一旦飛升或者入魔,就會被魔王仙王殺死。
如何破局?
「再千年後,仙帝失蹤;五百年後,啓明仙帝已成為六道門一位魔尊。」
眾人此刻已經有些麻木了,啓明仙帝做出任何事都不意外。
「後來呢?」東方昊又忍不住追問:「啓明仙帝統治幽冥界,攻入仙界,成為仙凡幽冥三界共主?」
侍女碧荷想要尖叫不可能,三界共主的話,如今還有誰敢議論啓明仙帝?姜氏皇族又為何……
老和尚沈默良久,布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複雜,有敬仰,有痛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仙帝成魔尊後,並未如世人想象那般以殺伐統領三界。」他的聲音變得低沈而縹緲:「相反,她整合六道,整頓幽冥,竟讓那混亂無序的幽冥界有了秩序……鬼門關重開,輪回有序,冤魂得申。」
九公主眉頭微蹙:「這豈非功德?」
「功德?」老和尚慘笑一聲:「是啊,功德。所以三百年後,仙帝棄魔道,重修仙身,一朝飛升,直入仙界。」
「仙界豈能容她?」化神境老嫗脫口而出。
「自然不容。」老和尚目光深遠,道:「但仙帝飛升,劍意沖天,三十三重天劫被她一劍斬破,南天門守將無一敢攔。她一路打上凌霄殿,敗仙君,傷仙王,最終……與上一任仙帝戰於九天之巔。」
眾人屏息。
「那一戰打了整整四十九日,日月無光,星辰移位。最終,啓明仙帝劍斬舊帝,登臨帝位,成為仙界十萬年來第一位以凡身逆伐成功的仙帝。」
東方昊聽得心潮澎湃,徬彿親眼見證了那驚天動地的一戰。
「登帝之後呢?」九公主追問,她隱約覺得故事不會如此簡單結束。
老和尚的眼神變得空洞:「登帝之後……仙帝變了。」
「變了?」
「她將自己在凡間所創的天劍山隱於小世界,命其不得出世。自己則深居簡出,百年難得一見。」
老和尚的聲音帶著困惑:「有傳言說,仙帝登臨絕頂後,反而看到了常人所不能見的……真相。也有人說,她在尋找甚麼,或是逃避甚麼。」
大殿靜得可怕,只有雨聲淅瀝。
「如此過了數千年。」老和尚繼續道,「直到一百五十年前,仙帝突然召見天劍山宗主,許諾:若天劍山能攻下仙界三千域中的一域,便允許全宗舉宗飛升,永駐仙界。」
九公主瞳孔微縮:「這是……考驗?」
「不。」老和尚搖頭,「是死局。」
他深吸一口氣,徬彿接下來的話重若千鈞:「天劍山舉全宗之力,化神境為卒,三千洞玄境、法尊境為將,在數百名涅槃境強者、數十名羽化境大能、七位歸一境的帶領下,逆天伐仙,血戰九重天。」
「仙界震怒,派下無數天兵天將,仙君仙王齊出。那一戰……殺得日月顛倒,星河破碎。天劍山弟子死傷無數,仙界仙人也隕落如雨。兩位仙王重傷,仙界根基動搖。」
東方昊顫聲問:「然後呢?」
「然後,」老和尚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在天劍山即將攻下一域,勝利在望時……啓明仙帝出手了。」
「甚麼?!」眾人齊聲驚呼。
「仙帝親自出手,鎮壓天劍山。」老和尚閉上眼簾,淚水從皺紋間滑落,「她說……天劍山逆天而行,當誅。」
「然後,她出手了,一指之下,無數天劍山弟子屍骨無存!」
「為甚麼?!」東方昊無法理解,問道:「那是她自己的宗門,她親自創立的宗門!」
老和尚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天劍山副宗主,那位兩百年成就歸一境,能越一個大境擊傷仙王的存在,被譽為天劍山繼一代老祖之後的當世天驕,在最後關頭,持劍問帝。」
「他問了甚麼?」九公主的聲音在發顫。
「他問:祖師,您到底在怕甚麼?」
大殿內落針可聞。
「仙帝沒有回答。」老和尚睜開眼,眼中是一片死寂。
東方昊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問道:「後……後來呢?」
老和尚瞥了他一眼,緩緩道:「後來,那位副宗主押上一切,向著仙帝,遞出那震古爍今的一劍。」
「那赤金相間的劍光,將那片仙域的天空撕裂出一道長達萬里的裂痕,也撕裂了仙帝的心臟。」
「轟隆——!」
殿外恰逢一道驚雷炸響,震得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仙帝……死了?」碧荷喃喃道。
老和尚點頭,道:「死了,被自己創立的宗門所殺。而那副宗主,也在弒帝後不知所蹤,大致是屍骨無存吧。」
許久,九公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此事……為何凡間毫無記載?就連我姜氏皇族也一無所知?」
老和尚看向殿外滂沱大雨,緩緩道:「因為仙界已經下了禁令。此戰之後,仙帝隕落,仙界傳下法旨:凡洞玄境之上的修士,必須飛升,不得在凡間停留。」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要麼死了,要麼,不敢說。」
東方昊忽然想起識海那道殘魂——那釋然的神情,那渴求解脫的姿態。
難道……這就是真相?
啓明仙帝登臨絕頂後,看到了某種讓她寧願赴死的真相?甚至不惜……親手逼自己的弟子弒師?
「……」
這等驚世駭俗的結局,讓眾人陷入了許久的沈默。
「荒謬絕倫。」九公主柳眉倒竪,怒斥道:
「仙帝登臨絕頂,三界共尊,豈會被自己一手創立的宗門,親手培養的弟子所弒?老方丈,你編造此等悖逆人倫,褻瀆帝尊的故事,當真不怕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麼?」
身為皇室公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弒師」在道統傳承中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東方昊識海中的仙帝殘魂,在聽到「弒帝」二字時,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
碧荷一拍雙手,怒視老和尚:「公主說得對!你這老傢伙當真可惡,編故事也不編好點,啓明仙帝何等人物?若真如你所說無敵於三界,她怎麼可能落得如此下場?還有這個甚麼狗屁天劍山,聽都沒聽過!」
「你如此編排一位仙帝,小心被五大仙門的人聽到,將你準備後事的棺材都給燒了,讓你死都沒地方下葬!」
老和尚對斥責恍若未聞。枯瘦的身軀顫抖,渾濁的雙眼竟滾下兩行熱淚,滴滴砸在木魚上,反復呢喃,如同夢囈:
「為甚麼……陛下,您為甚麼……要逼他們走上絕路?天劍山是您的骨血啊……副宗主是您最疼愛的弟子啊,為何要眼睜睜看著他們……赴死?又為何……要死於他劍下?」
他的低語充滿了無盡的不解、痛苦和悲憤。這不再是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而是一個親歷者在拷問一段錐心刺骨的往事。
「老前輩,」九公主捕捉到他話中的關鍵,美眸眯起,道:「聽您所言,似乎……並非局外人?」
老和尚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露出一抹慘笑:「老朽……曾仙帝座下,仙河大將軍。」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兩位化神鏡強者更是瞬間繃緊神經,如臨大敵。眼前這貌不驚人的老僧,竟是十萬年前仙帝的親隨?!那他該何等修為,又為何淪落至此?
「我看到了……」老和尚眼神空洞,徬彿穿透時光,回到了那血腥的一日。
「看到了天劍山弟子如此前赴後繼,血染仙階;看到了那位副宗主遞出那弒天一劍;也看到了……仙帝陛下,在那足以洞穿星河的劍光臨體時……」
他頓住了,呼吸急促,徬彿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後面的話:
「……她笑了。」
「笑了?」東方昊脫口而出。
「是,笑了。」
老和尚淚水再次湧出,聲音卻異常平靜:「她指著蒼天,笑得很瘋狂,然後,她張開雙臂,徬彿……在迎接那一劍。」
大殿內落針可聞,只有老和尚壓抑的抽泣聲。
九公主的俏臉第一次失去了從容,布滿驚疑。
東方昊識海中的殘魂躁動愈發明顯。
「我不明白!」老和尚突然低吼起來,枯槁的手緊緊攥著碎裂的木魚。「陛下!您到底在謀……」
「呃啊——!」
老和尚的話音未落,東方昊和九公主識海中的殘魂同時爆發出一陣恐怖的氣息,在場眾人只覺得兩眼一黑,便生死不知地暈了過去。
而老和尚則更慘,一縷銀色火焰從他腳底悄然升起。
「啊……陛下,饒命……」老和尚的聲音淒慘無比,他本就是鬼魂之身,此刻再被帝火灼魂,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嗤!」
銀色火焰並沒有放過他,短短十息,便將他燒成一團黑灰,被夜風一吹,杳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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