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九十一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2 / 2
「與其說是夢魘……下官孤陋寡聞,也不知究竟……」
「周平!」馬丞大喝一聲,指著他的鼻子道,「就是扯謊也該扯得認真點吧,當本府丞是三歲小孩嗎?!還夢魘?笑話!你是在這待的太久了,信了這裡滿嘴神神鬼鬼的山野刁民的邪了是吧!」
周平道:「下官絕無戲言,丞君若是不信,派人一探便知。」
「哼,本府丞自會派人去查看。」馬丞放下茶碗,「那糧稅的事呢,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周平驚訝地抬起頭來道:「這些村民都——!」
他隱隱感覺到不對,兩個村子幾百條人命,這位都尉丞便是不信神鬼之說,也不該現在還在提甚麼糧稅。
「糧稅是朝廷的糧稅,村子沒了,稅還在。」馬丞道,「你周平既然在萬全縣做縣尉,這兩個村子欠了朝廷的糧,你周縣尉……是不是該給個交代,嗯?」
周平心頭一沈。
看來他根本不關心村子,糧稅只是由頭,他目的是衝自己來的!
「下官不明白。」周平的聲音低了幾分,「丞君是要下官如何交代?」
馬丞沒有直接回答,擺了擺手。
護衛們走了出去,順便將大門帶上來。
堂內只剩馬丞、周平兩人。
馬丞起身,挺著大肚緩緩走到周平面前。
「周平啊周平,你知道本府丞為何大老遠跑到這窮山溝裡來嗎?」
「下官不知。」
「好,本府丞敞開天窗跟你說亮話。周平,十四年前你在郡城做巡街典吏的時候,做了不該做的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事你不會忘了吧?」
周平的瞳孔驟然一縮,靜默片刻後,用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道:
「下官不明白丞君說的是哪件事。」
「不明白?」馬丞微微一笑,「那你總該記得容府吧?當年容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縱馬,踩死了一個賣糕果的小崽子。這事兒本來不大,偏偏有人四處打聽查探,還真就順藤摸瓜找到了些不該找到的證據,還跑到郡守跟前去告狀。你說,這人是不是活膩了?」
周平心頭一沈。
他當然記得這個萬惡的容府,容家在宮里有人,這些年非但沒有衰落,反而步步高昇,聽說甚至出了個將軍。
馬丞嘖嘖兩聲,嘆道:「周平呀,你說你一個小小縣尉,捏著那些證據又能做甚麼呢?弄得大家心裡不痛快,你自己待在這種地方也不好受吧?你把你查到的那些東西交給我,我跟容家交差,就能把你從這裡調回去,怎麼樣?」
周平聞言看向他。
容家對自己來說更是龐大大物,要弄死自己一個縣尉跟碾死一隻螞蟻沒甚麼區別。
為何還要讓他來呢?他們在忌憚甚麼嗎?
周平想不明白,緩緩道:「下官若不同意呢?」
馬丞聞言退了回去,說道:「那本府丞就要將你這個抗稅不交、勾結山匪謀害兩村百姓的重犯抓回去了!」
話音落下,馬丞拍了拍手,門外的護衛立馬魚貫而入,一個個身材魁梧,手腳利落,眼中沒有半點猶豫。
周平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腰間的刀柄,雙眼直直地盯著馬丞。
「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沒有王法了?」
馬丞被他這眼神嚇得退了一步,但很快臉上又浮起了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容。
「怎麼?」馬丞大笑道,「你還想與本府丞同歸於盡?」
揮手。
「拿下——!」
八名護衛齊刷刷拔刀上前。
周平也拔刀了,跟了他十幾年的腰刀在昏暗的堂內泛著暗淡的光。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
但他也絕不會再放手了。
——轟!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毫無徵兆地在眾人頭頂炸開,震懾住了所有人的動作!
那聲音來自天上,徬彿一柄巨錘砸碎了整個蒼穹,整座縣衙都在這一聲轟鳴中劇烈震顫。
馬丞驚駭不已,一個踉蹌,肥碩的身軀撞翻了身後的案幾。
周平抬頭看向屋頂——瓦片在簌簌作響,梁上的積灰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怎麼回事?
馬丞慌忙向堂外跑去
——轟!
第二聲,一道粗壯的雷霆從天而降,劈在縣衙正院的青石地面上!
碎石飛濺,塵土飛揚,院中那面黑底紅邊的虎頭大旗應聲而斷!
剛出門的馬丞被嚇得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整張臉煞白得像被放了血的年豬。
「這、這是……」
——轟!
——轟!
——轟!!!
三道雷霆接連落下,一道劈在院牆東角,一道炸碎了檐下的石階,最後一道擦著大堂的門楣劈入院中,在大門前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深坑。
不論護衛還是兵卒一個個皆抱頭鼠竄,馬丞更是狼狽不堪,他的官帽掉落,稀疏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頭皮上,鑲金嵌玉的禮劍也脫了手,整個人像只翻了殼的王八一樣癱趴在地上。
「天、天譴……天譴啊——!」
衙門外不知是誰在呼喊。
周平也伏下身來了,他單膝跪地,右手緊緊攥著刀柄,刀刃插在青石地縫里支撐著身體,左手掩面擋住飛濺的碎石。
透過指縫,他看到了一個極其詭異的景象。
道道雷霆精准地避開了大堂的主梁與眾人,與其說是天災……
他抬頭看去,只見縣衙正上方的濃密雲層中,一道雷霆翻湧滾動,如同被鎖在天幕中的白龍,
雷擊暫時停了,馬丞掙扎著起身,在護衛們的攙扶下慌不擇路地逃了。
雲層之上,一襲白衣在罡風中紋絲不動,一手持劍,一隻手背在身後,雙眸透過層層雲霧,平靜地注視著下方那座小小的縣城。
雷霆過後,下起了大雨。
縣衙大堂內外一片狼藉,院中焦坑處處,碎石滿地,斷裂的旗桿斜插在泥水里,有些地方還在冒著青煙。
馬丞被四個護衛合力托上了馬背,馬不停蹄地帶人跑了。
百姓們在街對面遠遠地看著,那幾個趴在屋檐上的忍不住朝遠去的馬隊啐了口唾沫。
周平站在縣衙門口,望著那隊人馬漸行漸遠後,緩緩松了口氣。
「大人!大人——!」
張虎、李石頭等人衝了過來。
「我們遠遠聽著那雷聲……」
「方才那雷霆……」
「那都尉丞怎麼……」
「大人——」
周平抬了抬手,打斷了他們七嘴八舌的詢問。
「行了行了,晚點再說吧。」
言語間,兩柄傘出現在幾米外的街對面。
傘下有一男一女皆著白衣,女子身形裊娜非常,站得稍遠些,頭戴鬥笠,看不清樣貌。
男子戴著面具,高挑無暇,身旁正有一名昏迷的農婦靠坐牆邊。
「在下途徑此地,遇著這昏迷不醒的婦人,順手救下了。」
張虎幾人聞言走了過去查看農婦狀況,男子見狀遠離了幾步。
周平盯著他,眼神悄然變化。
他認得這身白衣,就在今天,在自己從白茅村裡逃出來,到老鷹溝的時候。
「之後便麻煩諸位了。」男子說著,便與女子轉身離去。
「那個——」周平忍不住開口。
「嗯?」
「不知、不知怎麼稱呼啊,待這婦人醒了總要告訴她救命恩人的名諱吧。」
「哦。嗯……」男子稍加思索,「就說是飛星救了她好了。」
「飛星?」
「嗯。」
一顆飛過的星辰救了人嗎?
周平愣愣片刻,再回過神來時,那撐傘的一男一女已經消失在了雨幕中。
「大人,這女的脈象有些弱啊。」
「別說了,現抬進去,叫大夫來。」
一行人七手八腳地把農婦抬進了屋裡,陳書吏小跑著去請大夫,院子里又熱鬧了起來,劫後餘生的嘈雜聲在秋日的陽光里飄蕩。
驟雨來得很快,去得也快,不多時雲層便散了,秋日的陽光從雲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著明亮的光。
周平站在廊下,望著天邊的雲彩,回自己屋裡,破開枕頭,拿出一個小包裹。
「我出去辦點事。」
「大人慢走——」
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有片梨花林,雖談不上四季宜人,但也還算是山清水秀。
林中一個相對僻靜空曠的地方立著座簡樸的衣冠冢。
周平來到冢前,奉上了祭奠的紙錢,切了半只甜瓜,又倒了兩碗酒。
接著,他開始挖土。
大約挖了一尺深後,出現了一隻鐵盒子。
他將盒子取出,打開來,把裡頭一疊老舊的卷宗取出,查看了一遍,放到懷裡,然後將從枕頭裡拿出來的小包裹打開。
裡頭是一雙同樣老舊而且殘破不已的小草鞋。
他將小草鞋放到盒子里,重新埋好,又盯著衣冠冢看了一會兒,伸手撫摸幾下身旁的腰刀,旋即將之緊緊握住。
「阿芸、阿豐……我走了。」
秋風蕭瑟,吹著不再年輕的男人昂首挺胸著下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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