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逍遙游 下 第九十二章
情花孽 · 老鴉奇遇記 · 1 / 2
申國位處天下東北,水域密集,雨水充沛,向來潮熱。
在申國腹地,有一片大澤綿延千里,登高遠望,徬彿一面平鋪在天地間的琉璃寶鏡,故而得名「鏡湖澤」。
鏡湖澤形似月牙,水產豐饒,灘塗連綿,港汊交錯,既是當地百姓賴以生存的根基,也是整個申國水路交通的關鍵節點。
在其包裹下的州郡乃是申國重鎮——暉州。
暉州地勢平緩,大小河道如同脈絡般延伸至每一處鄉邑,因水而生、因商而興,州內百姓半數以漁、航、販運為業,風氣開放包容。
暉州州治乃是望澤郡,鏡湖澤東岸的水陸要衝,控扼大澤與外接河道的咽喉。
得益於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望澤郡乃國內商貿樞紐,賦稅大半來自漕運、漁產與鹽貨,市面富庶,民生安穩,在當今四國分裂的亂世格局下也算是一方樂土。
「就是這了?」
「嗯。」
雲端,飛星俯瞰下方。
此處便是望澤郡內的承縣。
申國境內南北貨物在望澤郡中轉集散,承縣雖非郡治,但綾羅綢緞、糧米油鹽、山珍特產、海外奇貨應有盡有,沿街茶肆、酒樓、當鋪、客棧鱗次櫛比。
此刻正值上午,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城中車馬往來不絕,挑夫、行商摩肩接踵,一條大河橫貫城池,大小貨船、客船、漁舟密密麻麻泊於岸邊。
玉霜的眼底流露出些許悸動,目光掠過一條條大街小巷的紛繁景象,落在城中一角。
滄海桑田,一別數十載。
物已非,人又如何?
……
望澤郡的富庶已近百年,自然孕育出諸多世家大族與富商門戶。
承縣城北,王氏一門以經營漕運、鹽貨起家,世代深耕,如今在城中坐擁好幾處碼頭、貨棧,加上常年結交官紳,雖比不上幾家大豪族,但也算有些頭臉。
此刻王府外門庭若市,十幾個青衣家丁跟著管事迎來送往,忙得腳不沾地正,迎接著一位位騎馬乘轎而來的縉紳名士、富商貴賓。
「李大老爺到——賀禮,玉璧一對、錦緞十匹——」
「決曹掾陳大人到——賀禮金鎖一副、文房四寶一套——」
「……」
門房的報禮聲響徹雲霄,府內亦是張燈結彩,正院天井搭彩棚,廊下掛著絳紗宮燈,內外四處皆飄蕩著濃厚的酒氣肉香。
丫鬟僕婦們穿梭如蝶,人人新衣紅妝,喜慶非常。
「穩當些!」
看著一個小丫鬟笑盈盈端著漆盤匆匆走過遊廊,險些與同伴撞個滿懷,管事的嬤嬤呵斥了一句,也沒動火,只是撇手道,「摔了大奶奶的燕窩盅子看你怎麼收拾!」
說話間,一位上年紀的管家端著粥碗從內院裡出來,碗里的粥薄薄一層,放的枸杞、山藥、茯苓、蓮子等藥食料子卻是五花八門。
嬤嬤見狀連忙迎上去低聲問:「老太公還是不肯吃?」
老管家搖搖頭:「一早上就喝了半盞茶,話也沒一句。方才大老爺過來請安都沒理。」
嬤嬤嘆了口氣,回走幾步又轉頭望了一眼。
「哈哈哈哈——」
說話間,嘈雜的笑聲從另一側傳來,此刻府中正堂內已是賓客滿座,茶煙裊裊,王府中人滿面春風地與周圍的賓客們談論著。
府邸上下這般喜慶,自然是有大喜事。
「王兄,恭喜恭喜啊!大少夫人平安誕下一對龍鳳胎,這可是羨煞人的好福氣呀!」
被喚作王兄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面容白皙清瘦,頷下三綹長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著商賈之人少有的沈靜。
他便是王府如今的當家人王崇景。
王崇景掃一眼那對從京中送來的白玉如意,並著另幾樣的貴重賀禮,拱手微笑道:「皆是祖宗庇佑犬子、兒媳。」
「誰說不是呢——」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捋須接過話頭。
他是承縣本地退下來的老縣丞,頗有威望,此刻緩緩說道:「王大公子這一雙兒女,該是貴府第六代了吧?」
此話一出,滿堂賓客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嘆。
「六代同堂呀,這可真是世間罕見吶!」
「往上頭數,王老太公,王大老爺,王三爺,王大公子,再到這一雙小公子小千金,可不正是整整六代?」
「六代同堂真祥瑞也,須上表國君,封義門才是!」
眾人的驚嘆或許有誇大其詞之處,但內心的羨慕卻是真的。
比起龍鳳胎,六世同堂說明最尊貴的老太公活得夠久,而世間誰人不想長生,誰人不羨長壽呢?
驚嘆聲中,便有人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與敬畏,悄聲問道:「說起來王老太公高壽幾何了?我只知他老人家身子一直健朗,卻不知竟熬到了這般地步……」
「我當年娶妻時王老太公便已須發皆白了。」
「那該近百了吧?」
「可我前兩年還見他健步如飛呢!」
說話間便有人向王崇景問道:「尋常人家能活到七十便是古來稀,老太公如此年歲尚且康健,這其中當有甚麼延年益壽的秘方吧?」
王崇景聞言微笑道:「飲食有節、起居有常,如此而已。」
這般理由眾人自然不滿,卻也不好再探究,但仍有人不死心道:
「今日大喜之日,不知可否得見老太公仙顏?」
一旁王崇景的三弟王崇昭接話道:「他老人家近年來偏愛幽靜,不喜這嘈雜,還望見諒。」
下座處,幾名跟隨長輩來賀禮的年輕人仍在討論著王老太公的長壽之因。
眾人七嘴八舌地猜測著,有說是服用了道家丹藥,有說是學習了古人的養生之術,也有說是天生體魄強健。
「非也非也——」
其中一名青年家中與王家走動頗勤,他輕笑著吸引了周圍年輕男女的注意,接著緩飲一口,眉宇間帶著幾分神秘,壓低了聲音道:
「依我猜測,應該與王家那位大姑奶奶有關。」
「王家大姑奶奶?」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不瞭解。
「便是王老太公的長女,崇景老爺的親姑姑。」
青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令周圍幾人不約而同地睜著眼睛向他湊了過來。
「和她有甚麼關係?仔細說說唄。」
青年滿意地看了他們一眼,故作姿態地沈吟片刻,待他們一副等不及了的樣子才緩緩道:
「傳聞那位大姑奶奶自小姿容不凡,年方及笄之時已經傾國傾城,卻被一位仙人相中,撫頂收作徒弟,去往仙境矣。」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幾分。
「當真?」
「我是聽我爺爺說的,我爺爺從不說謊!」青年篤定道,「傳說那位仙人是在鏡湖澤畔現身,身披鶴氅手持拂塵,腳下踏著一朵七彩祥雲。王大姑奶奶當日在湖邊浣紗,那仙人一見她便說‘此女有仙骨’,當即便帶了去。王老太公自此得女兒仙緣庇佑,自然福壽綿長,若非如此,怎能享得這六代同堂的洪福耶?」
周圍的男女聽得入神,有人嘖嘖稱奇,也有人半信半疑。
俗世仙凡隔絕已逾五百年,雖然大眾未再接觸過仙魔之事,但神仙鬼神之說仍然盛行不絕。
堂下也有些人悄悄地討論起這檔事來,王崇景見狀笑而不語,既不應承也不否認。
其實大姑姑的往事他身為晚輩不便置喙,也不瞭解,但這樣的傳聞不管是真是假,對王家而言都無弊端。
他伸手端起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正堂,掃過一副副面容,眼底泛起了些異樣的情愫。
喜慶確實是喜慶,可王家的前路卻並非坦途。
外人皆不知曉,老太公雖仍在世,近年來卻日漸木訥,隱約痴傻了。
大夫言人年老體衰,精魄自然欠損,偶有失憶也是常態,遣奴婢照料著便是。
古人雲:百歲,五臟皆虛,神氣皆去,形骸獨居而終矣。
老太公若是駕鶴西去了,他作為孫輩自然悲傷,可站在王氏一門的角度,卻有更嚴重的後果。
六代同堂的排場也是靠銀錢堆出來的,漕運、鹽貨、碼頭、貨棧,哪一樁不是金山銀海的生意?哪一樁離得了官面上的照拂?
前些年倒還順遂,但近來朝堂上風向變動,申國與朔、岷兩國的邊境摩擦也日益頻繁,官府開始加徵軍餉,漕運關卡憑空添了好幾道。
與王家世代交好的太守大人告老還鄉,新上任的太守與王家素無交情,甚至隱隱有借著鹽鐵整頓打壓舊商路之意,若不是看在老太守的面上,早對王家下手了,將來老太公若是一走……
他不動神色地垂眼抿了口茶,茶湯微涼,入口微苦。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要命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緊接著管事便入內來到他身邊,附耳低聲道:
「老爺,二老爺來了……同來的還有兩位漕幫的當家,說是要當面道賀。」
王崇景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
二老爺是他的二弟王崇彥,掌管著王家大半的漕運事務——這更要命的便是指此人了。
當年他們兄弟倆為家主之位一直明爭暗鬥,便是敲定之後王崇彥也一直與他爭鋒相對。
其所畏懼者,縱觀王府上下,唯老太公一人耳,近年來老太公痴傻了,他便愈發肆意妄為。
「好,我知道了。」
王崇景面上含笑,動作卻不如之前那般從容不迫了。
幾船要緊貨物今日剛到貨棧,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去盯著,卻帶著漕幫的人來道賀了。
王崇景暗暗一嘆。
今日眾賓雲集,偏偏挑這個時候來發難嗎?
話音未落,門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宛若洪鐘的笑聲引得賓客們紛紛轉頭望去。
便見一條精壯漢子大步跨入堂內,身後緊跟著兩個面生的男子。
王府管事氣喘吁吁地在旁不知是追是攔,滿臉無奈。
他看著大約四十出頭,實際年齡則要更大些,身量魁梧,肩寬背厚,生得一張紫紅臉膛,頷下短髯齊整,鬢邊微有些灰白,頭戴烏紗軟腳幞頭,身穿醬色團花緞袍,腰間束著一條嵌玉革帶。
「大哥!」男子滿面笑容道,「弟弟來遲了,該罰該罰——來人,上酒!」
說話間,他整個人往堂中一站,迎面撲來一股壓不住的精悍之氣。
此人正是王府的二老爺,王崇彥。
不等王崇景回應,他便自顧自從丫鬟捧著的托盤上取過一盞酒誰,高舉過眉,向滿堂賓客朗聲道:「列位高鄰貴客,崇彥來得遲,先自罰三杯賠罪!」
說完他仰頭飲盡,翻腕亮杯,連飲三盞後那紫紅臉膛也看不出有沒有變色。
王崇景面上仍掛著笑,看起來心平氣和:
「二弟從貨棧趕回來,一路辛苦。來人,給二老爺和兩位漕幫當家看座。」
一語點破王崇彥身後兩人的身份,王崇彥眯了眯眼,轉身將身後兩人請到身前:
「大哥,這二位你既認得弟弟便不多嚼口舌了——漕幫孫大當家,裘二當家,與弟弟都是老交情了。今日咱們王家大喜,弟弟特地把他二位請來,一同沾沾喜氣。」
話音落下,孫大當家先上前一步仰著頭拱了拱手:
「恭賀貴府添丁之喜,孫某不請自來,叨擾叨擾。」
他名叫孫百齡,五十來歲,中等身量,面皮白黃,頷下一縷山羊長須,身上雖只著件樸素的石青色長衫,袖里半露的腕上珠環卻價值匪淺。
在他身旁的二當家裘安要年輕得多,只三十出頭,窄臉細眼高顴骨,穿一件靛藍短褐,草草拱了下手,叫了聲「恭喜王老爺」便不再開口,一雙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堂中的陳設、賓客乃至丫鬟們。
王崇景一一還禮,正要開口將他們往偏廳引,對他知根知底的王崇彥卻沒給他這個空隙,端著酒杯便大步走到堂中央,聲洪音亮道:
「列位!在下是個直腸子,便開門見山了——今日踏入我王府的皆是咱們承縣有頭有臉的,借著酒勁,我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二弟!」王崇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尖刀,恰好切入王崇彥的話縫,「今日大喜,賓客滿座,有甚麼事咱們兄弟回頭再說。」
王崇彥轉過身來,嘴角微揚,與他對視著,眼中毫無退讓之意。
「大哥……」王崇彥笑道,「正是今日大喜,滿堂高朋,有些話才更要當著大家的面說——咱們王家做的甚麼生意?漕運。靠的是甚麼人?漕幫的兄弟。如今「鱸魚口」新設了鈔關,貨船在那邊一卡就是大半個月,漕幫弟兄們跟著喝西北風。孫當家、裘當家今日肯來,都是因為咱們王家有面子了……可面子終究是當不了飯吃的!」
他猛地轉過身來面向眾賓,聲音又拔高幾分:
「列位在某心中皆非外人,我王家的貨卡在鱸魚口,我大哥想的是疏通關節、等太守松口。可我便是等得起,漕幫弟兄們也等不起,碼頭上的船工更等不起!我有一條路,便在「黑石渡」——那邊我有門路,雖說繞些路程,但貨能出去,錢也就能回來!」
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王崇彥竟將這事說開了。
一時間滿堂寂靜,有些人裝作夾菜、理衣襟,唯恐被這事情波及,還有些人倒是悄然觀察起王家這兩兄弟的反應。
黑石渡這地方在座的人多少都聽過,那是一處繞過官引的私港,走這條路說白了就是走私。
官府不查便罷,一旦查起來,輕則罰沒貨物,重則要吃不小的官司。
王崇景的手在袖中收攏,指甲抵著掌心,沈聲緩緩道:
「二弟,黑石渡的貨出不了官憑,太守便是不謹小慎微,時間久了也要起疑心。我們王家不能冒這個險。」
「不能冒險?」
王崇彥冷笑一聲,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擱,「路子是活人蹚出來的,大哥,你若有更好主意能在將來一直讓鱸魚口的貨平穩出來,我便聽你的,若是沒有——」
他頓了頓,沒說完。
滿堂目光全聚在兄弟倆身上。
承縣並非甚麼清廉公正的地界,違法亂紀的事情在座的諸位官紳豪族都沒少乾,王崇彥就是在這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也不會成為甚麼把柄。
而王崇彥之所以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便是在告訴諸位,他如今仍要爭,爭他們王家的話語權。
這次的事情說說只是個漕運關卡,但牽扯到的利益卻極大,若是他贏了,將來與他們打交道時就算不是他全權說了算,也至少要佔極大的話語權。
王崇景立在原地,抿著唇一言不發。
他沒有能立刻弄出貨船的辦法,更沒有保證未來的路。
疏通新太守不是三五日的事,可走黑石渡他也不能松口,這不止是為了爭贏王崇彥,更是為了王家的將來著想。
瞧著這場戲,周圍的賓客悄然私語道:
「王老爺被自家兄弟架到這個進退不得的份上。今日這場喜宴可真是……」
孫百齡端著茶垂著眼,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裘安歪坐在椅子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兄弟二人。
王崇彥望著沈默的兄長,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容。
從今之後,眾人便都能看清楚,王家真正能扛事的,能解決大事的,不是大哥,而是他老二!
……
「二老爺把漕幫的人都帶來了,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直接逼大老爺表態!」
「這怎麼行?今日是咱們府上大喜的日子,他這不是砸自家招牌嗎?」
「還不明白嘛!甚麼招牌不招牌的他可不在乎,他就是要當著全承縣的面讓大老爺下不了台!」
幾個女眷聚在院門外,壓著嗓子焦躁地討論著正堂里的事。
其中身材頗豐的那名夫人是王崇景的妻子周氏,平日里溫和端莊的臉龐此刻卻急得有些發白。
她身旁站著的溫婉婦人是三老爺王崇昭的夫人何氏,還有個年輕些的窈窕少婦則是王崇景的妾室吳氏。
幾人的聲音往深處傳去,穿過兩重院落,落在一棵種著高大垂柳的院子里。
這小院藏在王府最深處,中央的楊柳與院子的主人一樣,有近百年之壽了。
「大老爺被他架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石渡那地方怎麼能走?可要是不應他,這場面怎麼收?」
「老太公如今……唉!要是老太公還清醒,哪輪得到老二這般放肆!」
「這事咱們婦道人家也插不上手,只能盼大老爺自己穩住了……」
女眷絮絮叨叨的聲音不斷飄入院中,飄入那間半敞的房門內。
屋內榻邊,一名白髮蒼蒼的老翁對門而坐。
他穿件壽字紋赭色綢袍,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望著院子里的楊柳。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龐徬彿乾涸的河床,渾濁的眼鏡半明半暗,不曉得究竟剩下多少精明,老翁皺起的嘴唇不斷翕動著,發出一串極輕的氣音。
「湖光應識……」
這四個字是近一年多來他反復念叨的,日出時念,月落時念,管家、丫鬟、嬤嬤乃至大小兒孫們都聽過,卻無人能解其意。
湖光應識?應識誰?應識甚麼?
眾人互相詢問也沒得到個答案,只能當作是老人家糊塗了。
糊塗人說的話,自然也深究不出甚麼。
他們當然不知道,因為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鏡湖澤的水比現在還要清澈,灘塗上的蘆葦也更加茂密,申國與朔國的戰事不停,望澤郡的碼頭上也還沒有那麼多關卡。
那時候,他能一個人扛兩袋鹽包從船頭走到岸上,腰板總是挺直,腳下往往生風。
他有個大女兒,那時候小丫頭扎著雙丫髻,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如同鏡湖澤的春水,平日里不愛女紅,偏愛詩書琴棋,更愛跟著他往碼頭上跑,往蘆葦蕩里鑽。
有天傍晚他從碼頭回來,小丫頭拉著他的手往湖邊跑,邊跑邊喊「阿爹你看水——」
她蹲在湖邊,把手伸進湖水里,攪碎了明鏡子似的湖面。
落日的光鋪在水上,染一層金紅,他至今都記得她回過頭來歪著腦袋看自己時,紅撲撲的臉上被晚霞染得愈發紅彤的模樣。
當時他看著湖面,看著自己的愛女,看著掠過湖泊的飛鳥,嘴裡突然冒出一句:「青鳥難憶當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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