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窩囊氣
寥花殘照 · 卓天212 · 1 / 2
我趴在課桌上,耳朵里塞著棉花球,試圖隔絕教室里窸窸窣窣的聲響。前排的張曉麗在翻看《大眾電影》,封面上是劉曉慶濃妝艷抹的臉;後排的幾個男生在傳閱一本從校外租來的武俠小說,偶爾壓低聲音討論著甚麼。窗外的陽光白花花地照著,連空氣都是懶洋洋的。
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母親跪在何澤虎腿間的畫面,像有人用燒紅的烙鐵反復燙著我的視網膜。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腦子深處,無論我做甚麼都驅散不掉——上課時它們在,吃飯時它們在,甚至連做數學題時,那些公式符號都會在某個瞬間扭曲成母親張開的腿和何澤虎猙獰的陰莖。
我恨自己。
不是因為恨母親,而是恨自己——恨自己在那東西硬了的時候,沒有把它割掉。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我沒去上。一個人在操場的雙槓上坐了很久,看著天邊的雲從白變灰,從灰變紅,又從紅變成一種髒兮兮的紫。遠處縣城的煙囪在吐著黑煙,像一根根竪起來的陰莖——我他媽怎麼甚麼都想到那上面去了?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臉頰火辣辣地疼,但心裡那個骯髒的角落並沒有因此乾淨半分。
從雙槓上跳下來時,膝蓋磕到了鐵槓,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這疼痛反而讓我清醒了些——肉體上的痛苦至少是真實的、純粹的,不像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攪成一團,分不清是恨是悲還是惡心的快感。
食堂的晚飯照例是白菜燉粉條,偶爾飄著幾片肥肉,油星子浮在湯麵上,像雨後水窪里的彩虹。我端著搪瓷碗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機械地往嘴裡扒飯。粉條爛糊糊的,嚼起來像在嚼一團濕棉花。
「蘇維民!」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刻意的、做作的響亮,像是故意要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我回過頭。是李建軍,身邊還站著三個人——趙大勇、孫強,還有一個我不太熟的,好像是隔壁理科二班的,姓馬,外號叫「馬猴」。這幾個人平時跟我不怎麼打交道,雖然都是一個年級的,但我是「重點保護對象」,老師們眼裡的寶貝疙瘩;他們是那種成績吊車尾、混日子的學生,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
但此刻他們四個站成一排,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敵意,更像是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有事?」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沒啥大事。」李建軍往前走了一步,他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運動服,胸口印著「上海」兩個字,一看就是縣城百貨大樓里的好貨,「就是想請你出去一趟。」
「出去?」我皺了皺眉,「去哪?」
「校門口。」趙大勇接話,他比我高半個頭,膀大腰圓,是校籃球隊的替補中鋒,雖然技術不怎麼樣,但那一身蠻力在年級里是出了名的,「有人想見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誰?」
「去了就知道了。」孫強笑嘻嘻地說,露出一口被煙薰黃的牙,「放心,不找你麻煩。就是……有人想跟你聊聊。」
聊聊。
這兩個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濺起的水花都是黑色的。
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我不去。」我端起碗,轉身要走。
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夠讓我停下來。是趙大勇,他的手像一隻鐵鉗,五指緊緊扣住我的肩胛骨,拇指摁在鎖骨末端,微微用力,酸麻感順著胳膊蔓延到指尖。
「別讓哥幾個為難,蘇維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假惺惺的客氣,「人家就是請你出去說幾句話,又不是要打你。你這樣不給面子,我們回去不好交代。」
「交代?」我扭過頭看他,「你跟誰交代?」
他沒回答,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我環顧四周。食堂門口人來人往,打飯的學生端著碗進進出出,有人朝這邊看了幾眼,但很快又移開了目光。在縣中,這種「請人出去」的事情不算少見,大家都心照不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了看自己瘦削的胳膊,又看了看趙大勇那比我大腿還粗的上臂。孫強已經繞到了我右側,堵住了去食堂側門的路;李建軍和馬猴站在正面,四個人把我圍在中間。
硬跑是跑不掉的。就算跑掉了,他們明天還會來,後天還會來。何澤虎既然讓他們來「請」我,那就一定有辦法讓我去。
我不想惹事。
這句話說出來丟人,但這是事實。我是一個寄宿生,家在鎮上,在縣城裡沒有任何依靠。班主任看重我,校長器重我,但那是因為我的成績。如果我打架鬥毆、惹是生非,這些優待就會像紙糊的燈籠一樣,一戳就破。
而且……我打不過他們。這是最窩囊、也最真實的原因。
「走吧。」我把碗放在台階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漬,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李建軍笑了,拍拍我的肩膀:「這就對了嘛,維民,識時務者為俊傑。走,耽誤不了你幾分鐘。」
四個人像押送犯人一樣,把我夾在中間,穿過操場,朝校門口走去。
操場上有幾個打籃球的男生停下來看我們,其中一個喊了一聲:「建軍,乾嘛去?」
「辦點事!」李建軍頭也不回地揮揮手。
縣中的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門,白天敞著,晚上九點後才會關上。門口的值班室里,看門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都沒抬。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幾個學生簇擁著另一個出去,像一群鬣狗驅趕著一隻落單的羚羊。只要不鬧出事來,他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街道上的塵土味和遠處飯館飄來的炒菜香。夕陽掛在天邊,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紅色。
然後我看見了他。
何澤虎靠在一輛紅色的本田摩托車上,一條腿支著地,另一條腿踩在腳踏上,姿勢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只拉了一半,裡面露出白色的T恤,胸口印著一個我看不懂的英文單詞。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褲腳塞進黑色的軍靴里。頭髮吹得高高的,抹了發膠,在夕陽下閃著油亮的光。
看見我出來,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我在錄像帶上見過——在他把母親乾得大哭大叫之後,對著鏡頭露出的那個笑。勝利者的笑,施捨者的笑,居高臨下的、得意洋洋的、欠揍的笑。
「來了?」他直起身,把嘴裡的煙頭彈出去,煙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一小撮火星。
我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看著他。
「維民哥。」他又叫了一聲,語氣親熱得像是在叫親哥,但那股子假勁兒連路邊的野狗都能聞出來。他從皮夾克的內兜里掏出一沓鈔票——全是大團結,嶄新的,連折痕都沒有,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他抽出幾張,遞給李建軍:「辛苦了啊,兄弟們。拿去吃頓好的。」
李建軍接過錢,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了三分:「虎哥客氣了,這點小事,打個招呼就成。」他把錢在手裡拍了拍,數了數——我余光瞟見了,至少五張。
五張大團結,五十塊錢。夠李建軍在校外的小飯館請兄弟們吃三頓好的,夠買兩條好煙,夠在錄像廳看二十場武打片。
趙大勇、孫強和馬猴也都湊過去,何澤虎一人給了一張,像是打發叫花子,又像是大財主撒喜錢。他們接過錢,千恩萬謝,然後識趣地散了,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諷,也有一種「你小子攤上事了」的幸災樂禍。
校門口只剩下我和何澤虎兩個人。
夕陽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一個胖一個瘦,像兩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桿子。
「維民哥,」何澤虎把剩下的錢塞回兜里,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甚麼髒東西,「錄像帶看了吧?」
我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怎麼樣?」他歪著頭看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你媽……是不是很厲害?」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像是被點燃了。
憤怒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我想衝上去,想把他那張欠揍的臉揍爛,想把他按在地上用腳踩,想把他那輛破摩托車的後視鏡踹下來塞進他嘴裡——
但我沒有動。
因為我看見了趙大勇他們並沒有走遠,就蹲在二十米外的台階上抽煙,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只要何澤虎一招呼,他們隨時可以衝過來。
因為我看見了何澤虎皮夾克下鼓鼓囊囊的腰間——不知道是錢包還是別的甚麼東西,但那輪廓讓我想起鎮上那些混混腰里別著的折疊刀。
因為我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米六幾的個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胳膊細得像是用力一擰就能折斷。在何澤虎面前,我就像一隻站在貓面前的老鼠,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只剩下一身哆嗦的骨頭。
憤怒在我身體里橫衝直撞,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咆哮著、撕咬著,卻找不到出口。那股氣在胸腔里越積越滿,漲得肋骨生疼,漲得眼眶發酸,漲得我想仰天長嘯——但我只是站在原地,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生氣,和窩囊,這兩樣東西在我身體里打了一架。
最後,它們選擇了和解。
生窩囊氣。
「看完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那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空洞、乾澀,沒有一絲感情。
何澤虎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白牙:「看完了?全部看完了?三盤都看了?」
「都看了。」
「怎麼樣?」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我更近了,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煙味、皮革味,還有一股子廉價古龍水的香氣,和母親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像是一種骯髒的交媾。
「挺好的。」我說。
這三個字從我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我聽見了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像是有人拿一把大錘,狠狠砸在了一塊玻璃上,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蛛網一般密密麻麻,但玻璃還沒有散架——它還在撐著,用一種自欺欺人的倔強維持著最後的形狀。
何澤虎又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很開心,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拍了拍摩托車的坐墊,笑聲在空曠的校門口回蕩,刺耳得像砂紙磨在鐵皮上。
「挺好的?」他重復了一遍,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維民哥,你可真有意思。你媽被我乾得哇哇大哭,你說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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