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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窩囊氣

寥花殘照 · 卓天212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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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甲又往掌心裡陷了幾分。疼痛從手掌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臟,最後匯聚到眼眶——但我沒有哭,連眼眶都沒有紅。我只是看著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我問。

何澤虎止住笑,從兜里掏出一包煙——紅塔山,好煙,縣城裡一般人抽不起。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機,「啪」地點燃。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夕陽下繚繞成灰藍色的絲帶。

「我不想怎麼樣。」他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睛看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媽現在是我的人了。她一個月後從省城回來,我們就住到一起。等我滿十八,我們就去領證。」

他說「領證」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媽跟你爸的結婚證早就作廢了,寡婦再嫁,天經地義。」他彈了彈煙灰,灰燼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沒有躲,「我就是提前跟你說一聲,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你才十六。」我說。

「十七了,上個月剛過的生日。」他糾正我,「你媽給我過的。在市裡的賓館,就你錄像帶上看到的那個。」

他又在戳我的痛處,一下一下,精准無比,像是一個熟練的屠夫在剔骨。

「而且,」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種炫耀式的親密,「你媽說了,等我們結了婚,就搬到市裡去住。她在那邊找了個學校的活兒,工資比鎮上高兩倍。我爹給我在市裡買了套房子,三室一廳,帶衛生間的。你媽看了,喜歡的不得了。」

他每說一句,就在我心裡釘下一顆釘子。三室一廳,帶衛生間,市裡的工作,比鎮上高兩倍的工資——這些就是母親「向前看」的生活,這些就是她用身體換來的「好日子」。

「所以呢?」我問。

「所以,」何澤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軍靴碾滅,「你別擋道。你好好上你的學,考你的大學,別管你媽的事。你媽跟著我,吃不了虧。你要是識相,咱們就是一家人;你要是不識相——」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輕蔑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著我的臉,「你一個窮學生,能翻出甚麼浪來?」

他說完,拍了拍摩托車的後座:「要不要我送你回宿舍?順路。」

「不用。」

「那行。」他跨上摩托車,腳蹬發動,引擎發出一陣低沈的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對了,維民哥——錄像帶你收好了,別到處亂放。那東西要是傳出去,你媽在鎮上可就沒法做人了。當然了,你要是想讓大家看看你媽有多騷,我也不攔著。反正丟的是你的人。」

他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像一頭紅色的野獸,咆哮著衝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團紅色的尾燈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然後消失在暮色中。

傍晚的風又吹過來了,帶著初秋的涼意。我低下頭,看見鞋面上何澤虎彈落的煙灰還在,灰白色的粉末混在灰塵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蹲下身,用手把那些煙灰拂去。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然後我站起來,轉身往校門口走。走了兩步,想起搪瓷碗還放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又折回去拿。碗里的飯菜已經涼了,粉條凝成一團,白菜葉子蔫巴巴地趴在碗底,油星子結成了薄薄的膜。

我端著碗走到水池邊,把剩飯倒進泔水桶,把碗沖洗乾淨,倒扣在窗台上。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認真,很仔細,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宿舍,從床底下翻出那包錄像帶,把它們從牛皮紙里拿出來。三盤帶子,黑色的塑料外殼,冰涼光滑。我把它們放在書桌上,排成一排,盯著看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有學生的喧鬧聲,有遠處傳來的廣播體操的音樂。這個世界照常運轉,沒有人知道這個狹小的宿舍里,一個十七歲的男孩正面對著三盤毀掉他人生的錄像帶,做著天人交戰。

我想把它們砸碎。用錘子砸,用剪刀剪,用火燒,用任何我能想到的方式把它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但我知道,就算毀掉了錄像帶,也毀不掉我腦子里的那些畫面,毀不掉何澤虎那個欠揍的笑容,毀不掉母親跪在床上的身影。

而且——何澤虎說得對。這些東西要是傳出去,身敗名裂的不是他,是母親。

一個女教師勾引自己的學生,在賓館開房拍淫穢錄像——這種事情一旦傳開,母親會被學校開除,會在鎮上被人指指點點,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她可能會被拘留,可能會被判刑,可能會……

我閉上了眼睛。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不管她做了甚麼,她終究是我媽。那個在我發燒時握著我的手說「媽媽在」的女人,那個在父親墳前哭著說「我會把維民養大」的女人,那個省吃儉用供我讀書、自己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的女人——

她錯了,她犯賤,她不要臉,但她是我媽。

我把錄像帶重新包好,塞回床底,塞到最深處。然後我爬上床,面朝牆壁,蜷縮成一團。

牆壁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一隻烏龜,旁邊寫著「王八蛋」三個字。我不知道是誰畫的,也不知道是罵誰的。但此刻,這三個字像是專門為我寫的。

王八蛋。

綠頭王八。

我媽給別人睡,我還不敢吭聲,不是王八是甚麼?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沒有哭。眼淚好像在那天晚上已經流乾了,眼眶乾得像一口枯井。我只是蜷縮著,一動不動,像一隻受傷的野狗縮在角落里,舔舐著流血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宿舍的門被推開了。是我的室友張建國,他是縣城人,但偶爾也會在宿舍住。他看見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下:「蘇維民?你沒去上晚自習?」

「不舒服。」我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含含糊糊的。

「哦,那你要不要緊?要不要去醫務室?」

「不用,睡一覺就好。」

「行吧。」他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換了雙拖鞋,然後拿起書走了。出門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關上門走了。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我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比昨天更長了一些,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蜿蜒的河流,又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我想起校長說的話:你是縣中的希望。

我想起班主任說的話:蘇維民,你要爭氣,你媽不容易。

我想起母親說的話:媽只是想活得輕鬆一點。

我想起何澤虎說的話:你一個窮學生,能翻出甚麼浪來?

是的,我翻不出甚麼浪來。我打不過他,比不過他的錢,比不過他的拳頭,比不過他在母親身體里留下的那些東西。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忍著。

忍著憤怒,忍著惡心,忍著屈辱,忍著那些骯髒的畫面和無邊的恨意,坐在教室里,做題,背書,考試,拿第一,考大學。

然後呢?

然後離開這個鎮子,離開這些人,離開這一切。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可是——母親呢?

她是我的母親。不管她做了甚麼,不管她變成了甚麼樣子,她都是我媽。我可以恨她,可以怨她,可以不原諒她,但我能扔下她不管嗎?

她能跟何澤虎過一輩子嗎?那個十六七歲的混混,那個把她當玩物的男孩,那個用錄像帶來羞辱她兒子的混蛋——他能給她甚麼?幾件漂亮衣服,幾瓶香水,一套市裡的房子,然後呢?等他玩膩了,等她老了,等她不再年輕漂亮了——他會怎樣對她?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夜,轉得我頭痛欲裂,轉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轉得我恨不得把腦袋往牆上撞。

天亮的時候,我終於睡著了。

夢里沒有母親,沒有何澤虎,沒有錄像帶。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我站在霧中間,前後左右都看不見路。我大聲喊叫,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我拼命奔跑,卻始終在原地打轉。

然後我醒了。窗外天光大亮,早操的廣播在遠處響起,喇叭里傳來第七套廣播體操的開場白:「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拿起書包,走出宿舍。

教室里的座位還是那個座位,黑板上的板書還是那些板書,同桌還是那個同桌。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錄像帶出現之前的每一天一樣。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坐直了身體,翻開課本,拿起筆。筆尖觸到紙面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紙上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黑點。

我把那個黑點塗掉,重新開始寫字。

一行,兩行,三行。

字跡漸漸工整起來,和從前一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明亮的。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籃球,有人在嬉笑打鬧。

這個世界還在轉。

不管我有多痛苦,不管母親有多不堪,不管何澤虎有多囂張——這個世界還在轉。太陽照常升起,飯菜照常要吃,試照常要考,大學照常要上。

我只能跟著它一起轉。哪怕我已經被碾得血肉模糊,我也得轉。

因為停下來,就是死。

我把那行字寫完,翻到下一頁。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像時間啃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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