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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媽居然勸我給錢?

寥花殘照 · 卓天212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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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我。

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十根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指節微微泛白,像在用力絞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的嘴唇抿著,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傷疤。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那種曖昧的粉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嫩,像剛被人掐過一把。

我看著她,看了兩秒鐘。然後我轉過頭,重新面對何澤虎。

「但請對我媽好點。」

這七個字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像風一樣抓不住的東西。那聲音落在這間明亮的、陽光充足的、到處都是光的客廳里,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像一口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何澤虎看著我,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點幾秒。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睛里那層綠瑩瑩的光閃了閃,像一盞被風吹了一下的燈,晃了晃,又穩住了。他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甚麼味道很奇怪的東西,然後又恢復了那個尖刻的、帶著惡意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

只是轉過身,走向門口。拖鞋在地上拖沓著,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每一步都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出坑來。他的手插在大褲衩的口袋里,肩膀一高一低地晃著,整個人松松垮垮的,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枯樹。

他走到門口,彎下腰,從鞋架上扯下一雙灰撲撲的運動鞋,往地上一扔,然後把腳塞進去,沒有解鞋帶,就那麼硬塞,鞋幫被他踩得歪歪扭扭的。他直起腰,伸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悶悶的「砰」,像是在跟誰告別,又像是在宣示甚麼。

然後他出去了。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陽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光線。他的腳步聲從門外傳進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客廳里安靜了。

只剩下陽光,灰塵,和兩個人。

我站在廚房門口,她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餐桌,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鍋涼粥,三副碗筷。碗筷整整齊齊地擺著,沒有人動過——除了我那副,除了我那碗已經喝完了的粥。

她沒有動。

我也沒有動。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暖洋洋的光。浴袍的白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刺眼,像一面反光的鏡子,把光折射到四面八方,折射到天花板上,折射到牆壁上,折射到我的眼睛里。

她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烏黑的光澤,幾縷碎發貼在她油亮的脖頸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她的鎖骨在浴袍領口下面若隱若現,那兩道淺淺的凹陷像兩條小溪,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消失在浴袍的陰影里。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泛白,骨節突出,像十根被凍僵了的枯枝。她的拇指在互相繞著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很慢,慢到我能看見灰塵在陽光里緩緩飄落,慢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她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慢到我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說不清的、像蛛絲一樣黏糊糊的東西在我們之間拉扯著,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斷。

然後她開口了。

「維民。」

兩個字,很輕,很軟,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沒甚麼重量,可它確實存在。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沙啞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會有的潮濕的味道。

她的頭沒有抬起來,依然低著,下巴幾乎要碰到鎖骨。可她的嘴唇在動,下唇那道淺淺的齒痕隨著她的說話一開一合,像一個快要愈合又被撕開的傷口。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的胸口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我整個人都晃了晃。我扶住了門框,手指攥緊了木頭,指甲陷進木紋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對不起。

她說對不起。

不是「他強姦我」,不是「他強迫我的」,不是「你放過他吧」——而是「對不起」。

我看著她的頭頂,看著那些烏黑的、濕漉漉的、散落在肩上的頭髮,看著發絲間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得幾乎透明的頭皮,看著那截頭皮上細細的、像嬰兒毛髮一樣的絨毛。

我的喉嚨動了動。有甚麼東西從胸腔里湧上來,酸酸的,澀澀的,像一口沒熟透的青柿子,咬一口滿嘴都是澀的,澀得舌頭髮麻,澀得嘴唇發乾。

「為甚麼?」

我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乾又澀,像砂紙刮玻璃,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啞的、像是在問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時才會有的空洞。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拇指停止了繞圈,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松開了,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兩朵枯萎了的花。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傾,浴袍的領口又敞開了一些,那對飽滿的奶子在晨光下微微晃動,乳頭的顏色深得發紫,透過敞開的領口清晰可見。

她的嘴唇動了動,抿了抿,又張開。下唇那道齒痕更深了,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像被咬破了又愈合了,愈合了又被咬破了,反反復復,永遠好不了。

「何家破產了。」

四個字,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可這四個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時候,我聽見了她聲音里那根繃緊的弦——表面上風平浪靜,可底下全是暗湧,全是漩渦,全是看不見的、能把人卷進去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何澤虎又好賭。」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一樣嗡嗡作響的抖。每一個字都帶著那種嗡嗡的回音,像從一口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悶悶的,沈沈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錢全輸光了。」

她頓了頓,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咽甚麼很苦的東西。她的手抬起來,把散落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很輕,像一個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頭髮被攏到耳後,露出她整張臉——那張美艷的、蒼白的、眼眶泛紅的、嘴唇紅腫的、下唇有一道淺淺齒痕的臉。

她的眼睛終於抬起來了。

那雙眼睛看著我,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那裡面有淚光,不是要哭出來的那種淚光,而是一種已經哭過了、眼淚還沒乾透、在燈光下反著光的那種淚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讓我心裡發毛,亮得像兩根針,准准地扎進我心口。

「為了孩子,我只能這麼做。」

孩子。

她在說那個孩子。那個幾個月大的、會哭會笑的、伸著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亂抓的孩子。那個孩子不是我的,是何澤虎的。可她說是「為了孩子」,她說「只能這麼做」。

那我呢?

我算甚麼?

我也是她的孩子。

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她供我讀書、供我上學、供我去上海讀研究生的——那個孩子。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淚光,有愧疚,有心虛,有躲閃,有說不清的、道不明的、像一團亂麻一樣的東西。可那裡面有沒有愛?有沒有對我的、不是那種愛、而是母親對兒子的、應該有的那種愛?

我不知道。

我他媽真的不知道。

我的眼眶又開始發燙了。有甚麼東西在眼球後面膨脹,像一隻被吹得太滿的氣球,隨時都會炸開。我咬緊了牙關,咬得腮幫子發酸,咬得太陽穴突突地跳。我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哭,不能在她說「為了孩子」的時候哭——那個孩子不是我,我哭甚麼?

「所以,」我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舌頭上,釘在牙齒上,釘在嘴唇上,「和我上床,就是為了騙我錢?」

這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臉白了一下。

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變白的白,而是一種「刷」的一下、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樣的、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在哆嗦,下唇那道齒痕更深了,深到幾乎要裂開,邊緣泛著暗紅的光澤,像一道還沒乾透的傷口又被撕開了。

她的眼睛垂了下去,不敢看我。睫毛顫了顫,像兩只受驚的蝴蝶,扇動著翅膀,隨時都要飛走。她的手指攥住了浴袍的衣角,指節發白,骨節突出,像十根被凍僵了的枯枝。

然後她點了點頭。

那一下很輕,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下巴往下點了點,大概只有一釐米的距離,可那一釐米像一道懸崖,她點了頭,就是跳了下去,再也回不來了。

「只是這十萬而已。」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口氣,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那聲音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像是在祈求甚麼又不敢明說的卑微。她的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

只是這十萬而已。

只是。

而已。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一刀一刀地扎進我胸口。第一刀扎進去的時候,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胸口一涼,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第二刀扎進去的時候,我聽見了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而是某種更脆弱的、更私密的、藏在骨頭縫里的東西。

只是這十萬而已。

不是一百萬,不是一千萬,不是她後半輩子的贍養費,不是她兒子的奶粉錢,不是她丈夫的賭債——只是十萬。

十萬塊。

她把她的兒子賣了十萬塊。

她把她的身體賣了十萬塊。

她把自己從「母親」這個位置上拽下來,扔到地上,踩了兩腳,然後標了個價——十萬。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和我有著相似輪廓的臉,看著那雙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那張嘴唇紅腫的、下唇有一道淺淺齒痕的、嘴角還沾著一點乾涸了的唾液痕跡的嘴。

我想說點甚麼。想說「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我」,想說「你知不知道我以後怎麼活」,想說「你知不知道十萬塊買不走我的噩夢」——可這些話剛到喉嚨就變成了酸澀的、滾燙的液體,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轉過身,走回了臥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我聽見了客廳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甚麼東西碎了,又像是甚麼東西斷了,又像是甚麼東西終於死了。

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可能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

可它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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