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被灰狼部搶走的媽媽一定不會墮落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三天。
七十二個時辰。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我數著。
第一天,我走出帳篷,去看了那個孩子。赫連的小兒子,七歲,瘦瘦小小,穿著一件小號的皮袍,頭髮扎成幾根小辮,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鼻涕。他蹲在阿公的帳篷外面,拿一根樹枝戳地上的螞蟻。看見我走過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和赫連長得很像——細長的,像兩把開了刃的小刀,可裡面沒有他父親的凶狠,只有小孩特有的、濕漉漉的驚恐。
我沒說話。
只是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往後縮了縮,後背抵在帳篷上,沒處退了。
我從懷裡摸出一塊肉乾——是前天阿姆送來的,烤得焦香,還撒了鹽。我遞給他。
他望著那塊肉乾,又望著我,又望著那塊肉乾。
然後伸手接過去。
塞進嘴裡。
嚼得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獸。
我站起來。
走開。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嘰里咕嚕的,說的應該是灰狼部的話,我聽不懂。可那聲音里沒有驚恐了,只有小孩吃東西時特有的、滿足的吧唧聲。
第二天,我去看了那些羊。
按我說的,留了六成母羊,殺了四成羔子。肉被切成一條一條的,掛在木架上晾著,一排一排,紅白相間,在風裡輕輕晃動。皮子被拿去硝制,泡在大陶罐里,散髮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骨頭被砸碎了,扔進大鍋里熬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湯色白得像奶。
阿公跟在我後面,一路走一路念叨。
「王,今年冬天餓不死人了。」
「王,鐵門那邊的人說,想多換些肉乾。」
「王,那些母羊下羔子的時候,能不能讓她們在帳篷里生?外面太冷——」
我聽著。
點頭。
可那些話從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出來,留不下一點痕跡。
因為我腦子里全是她。
她在哪兒?在幹甚麼?赫連的手有沒有又摸到她身上?那雙手,那雙粗糙的、殺過自己親弟弟的手,是不是又按在她臀上,又揉在她腿上,又探進她袍子底下——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
怎麼也壓不下去。
第三天。
我沒有走出帳篷。
就坐在地鋪上,坐在她睡過的地方,坐著。
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下午,從下午坐到天色開始變暗。那一線天光從帳篷頂縫隙漏下來,慢慢移動,從帳角移到地鋪中央,從地鋪中央移到我腿上,從腿上移開,最後徹底消失。
黑暗湧進來。
我沒有點燈。
只是坐著。
聽著外面的聲音。
馬蹄聲。
會有馬蹄聲嗎?
會是她回來的馬蹄聲嗎?
我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聲音漸漸靜下去——小孩不哭了,女人不說話了,連狗都不叫了。只有風聲,嗚嗚的,從帳篷外面刮過去,把獸皮吹得輕輕鼓動。
然後我聽見了。
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像山崩,像一萬只蹄子同時砸在地上。
我站起來。
走到帳簾邊上。
掀開一條縫。
外面火把通明。營地入口那邊,煙塵滾滾。煙塵里衝出來一群騎手——灰狼部的騎手,還是那二十多個精壯的漢子,還是那些矮小結實的草原馬。他們衝進營地,勒住馬,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踩得泥土四濺。
赫連在最前面。
騎在那匹純黑的、額頭上有一道白紋的大馬上。
可他懷裡是空的。
沒有她。
我的心往下沈。
沈到腳底。
沈到地底下。
沈到不知道甚麼地方去。
赫連從馬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地上的土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小塊。他朝我走過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地裡。
走到我面前三步遠,他停下來。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比三天前更黑,更糙,顴骨更突出,眼睛更細。可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是三天前沒有的——滿足的、得意的、像剛吃飽的狼一樣的眼神。
「白狼部的王。」他說。
那聲音還是那麼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天前不一樣。三天前的笑是嘲諷的,是居高臨下的,是試探的。這回的笑是確定的,是得意的,是帶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勝利者的意味。
「三天到了。」他說。
「她呢?」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赫連的笑容更深了。
「神女,」他頓了頓,「不回來了。」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炸成無數碎片,在腦子里飛著,轉著,割著每一寸肉。
「你說甚麼?」
「我說,」赫連一字一頓,「神女決定留在灰狼部。不回來了。」
「不可能。」
那三個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赫連歪了歪頭。
「為甚麼不可能?」
「因為——」我頓住了。
因為甚麼?
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因為我離不開她?因為她說過會回來?因為她吻我的時候那麼用力,那麼深,那麼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刻進骨頭裡?
可這些話,一句都不能說。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像兩把刀,從我眼睛扎進去,一直扎到後腦勺。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他說,「你以為她是被逼的,是被我扣下的,是不得已才留下的。」
他頓了頓。
「可她不是。」
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她親口說的。當著我們灰狼部所有人的面說的。她說——」
他學著她的聲音。
那聲音學得很像——輕的,軟的,帶著一點點沙啞。
「‘我願意留下。’」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掐得生疼。
可我不覺得疼。
因為腦子里那個炸開的東西,現在變成了一片空白。白茫茫的,甚麼都沒有,像冬天的大雪把整個世界都埋了。
赫連看著我。
那笑容還在他臉上。
「白狼部的王,」他說,「你知道她為甚麼願意留下嗎?」
我沒說話。
他往下說。
「因為我們灰狼部有你們沒有的東西。」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群騎手讓開一條路。
我看見了。
營地入口那邊,黑壓壓的,全是牛羊。幾千頭?一萬頭?數不清。它們擠在一起,角碰著角,背挨著背,在火把的光里湧動,像一條黑色的河。那河的後面還有別的——女人。一百多個?兩百多個?也數不清。她們站著,擠成一團,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空著手。臉上全是驚恐,全是麻木,全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特有的、空蕩蕩的眼神。
赫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些,」他說,「是給你們的補償。」
我還是沒說話。
只是望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片黑壓壓的、在火把光里湧動的活物。
「神女說了,」赫連繼續說,「白狼部窮,人口少,地也瘦。留在這裡,永遠翻不了身。」
他頓了頓。
「可我們灰狼部不一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讓我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馬汗的腥,血的腥,還有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屬於勝利者的腥。
「我們灰狼部有五萬帳。」他說,「能打仗的勇士有兩萬。牛羊多到數不清,草場大到走一個月都走不到頭。」
他的眼睛眯起來。
「而且,」他說,「我們有漢人的東西。」
漢人的東西。
那四個字像四根針,扎進我腦子里。
「你們白狼部,」他說,「連鹽都要省著吃。可我們灰狼部——你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遞到我面前。
火把的光照在上面。
那是一個碗。
白瓷的。
薄得透光,上面畫著藍色的花紋——纏枝的,一圈一圈,像藤蔓,像雲,像我曾經在博物館裡見過的那種。碗里盛著甚麼東西,黑褐色的,一小塊一小塊的——
茶磚。
不是一塊。
是一碗。
滿滿一碗,堆成小山。
「漢人的瓷器。」赫連說,「漢人的茶。還有漢人的絲綢,漢人的鹽,漢人的鐵鍋——你們白狼部有嗎?」
沒有。
我們甚麼都沒有。
我們只有幾千帳人口,只有勉強夠過冬的羊,只有從鐵門那邊換來的、最粗糙的鹽和鐵。
赫連把那碗茶磚收回去。
塞回懷裡。
「神女說了,」他說,「她在灰狼部,能天天喝上茶。能穿上絲綢。能用上瓷器。」
他頓了頓。
「在你們這兒,她能有甚麼?」
她能有甚麼?
她能有甚麼?
她能有我。
可這話我沒說。
因為我知道,那不夠。
和五萬帳比,和兩萬能打仗的勇士比,和數不清的牛羊比,和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比——我算甚麼?
甚麼都不是。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漸漸浮起一層東西。
不是嘲諷。
是可憐。
像看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還有一件事。」他說。
我沒抬頭。
可他繼續說。
「我殺了我的妻子。」
那五個字像五顆石子,投進那片白茫茫的空白里,激起一圈漣漪。
我抬起頭。
望著他。
他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雙細長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後悔,不是悲傷,是另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原始的、野性的光。
「為甚麼?」我問。
「因為神女,」他說,「不能做小。」
他頓了頓。
「她只能做正妻。只能做灰狼部的王后。只能做——我的女人。」
我的胃里忽然湧上一股酸水。
很酸。
酸到嗓子眼。
酸到我想吐。
可我沒吐。
只是咽下去。
咽下去的時候,那股酸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燒得生疼。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沒有愧疚,沒有抱歉,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像狼吃羊一樣的坦然。
「神女是草原上最珍貴的女人。」他說,「會跳舞,會求雨,長得美,身材好——這樣的女人,只能配最強的男人。」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就是那個最強的。」
我望著他。
望著他那張被草原的風吹得黝黑的臉,望著他那雙細長的、像刀一樣的眼睛,望著他那扇門板一樣寬的肩膀,望著他那雙殺過自己親弟弟的手。
然後我開口。
「她親口說的?」
「甚麼?」
「她親口說——願意留下?」
赫連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
「當然。」
「我要聽她親口說。」
赫連愣了一下。
「甚麼?」
「我要聽她親口說。」我一字一頓,「讓她來。當著我的面。親口說——她願意留下。」
赫連盯著我。
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變了。不是得意,是——我說不上來——也許是欣賞,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某種草原上男人之間才懂的東西。
「好。」他說,「有骨氣。」
他轉身。
朝那群騎手走去。
走到那匹黑馬旁邊,他翻身上馬。
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三天。」他說,「三天後,我帶神女來。讓她親口告訴你——她選誰。」
他頓了頓。
「這三天,那些牛羊,那些女人,先放你們這兒。算是定錢。」
馬鞭揚起。
落下。
那匹黑馬長嘶一聲,衝出去。
那群騎手跟上去。
馬蹄聲隆隆響起。
煙塵滾滾捲起。
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
我站在原地。
望著那片黑暗。
很久。
阿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
我沒回頭。
「那些牛羊怎麼辦?」
「收下。」
「那些女人呢?」
「收下。」
「可是——」
我轉身。
望著他。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擔憂。
「可是甚麼?」
「可是神女——」他頓住了。
我替他說完。
「可是神女可能真的不回來了。」
他沒說話。
只是望著我。
那目光里有甚麼東西,我說不上來——也許是可憐,也許是擔憂,也許是那種老人看年輕人吃苦時特有的、複雜的眼神。
我轉身。
朝帳篷走去。
走到帳簾前面,我停下來。
沒回頭。
「把那個孩子送回去。」
「甚麼?」
「赫連的小兒子。」我說,「送回去。連夜送。」
「可是——」
「送回去。」
帳簾掀開。
我走進去。
黑暗把我吞沒。
——
我坐在黑暗裡。
坐在地鋪上。
坐了很久。
腦子里很亂。亂得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甚麼都有——她的話,她的臉,她的身體,赫連的話,赫連的臉,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個白瓷碗,那些茶磚——
可最清楚的,是她。
她站在我面前的樣子。
她趴在我身上的樣子。
她騎在赫連馬上的樣子。
她的眼睛。
她的嘴唇。
她的胸口那兩團飽滿的、軟得不可思議的乳肉。
那顆朱砂痣。
她的大腿內側那寸最嫩的皮肉上,全是我留下的痕跡——紅的、紫的、青的,像一片盛開的花。
可現在,那些痕跡會被另一個人覆蓋嗎?
赫連的手。
赫連的嘴。
赫連那根東西。
會不會也放進她裡面?
會不會也在她身體最深處跳動?
會不會也讓她渾身發抖,讓她嘴裡喊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讓她整個人軟下去,像一灘化開的雪?
我不敢想。
可那些畫面自己會冒出來。
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躺下去。
躺在她睡過的地方。
把臉埋在她枕過的狼毛里。
深吸一口氣。
沒有她的氣味了。
只有狼毛本身的、乾燥的腥氣。
我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很燙。
滑過太陽穴,滑進頭髮里,不見了。
——
三天。
又是三天。
這回我不數了。
因為數也沒用。
三天後,她來。
親口告訴我,她選誰。
可我知道答案。
五萬帳,兩萬勇士,數不清的牛羊,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和我比,傻子都知道選甚麼。
我只是想聽她親口說。
親口說那四個字。
「我願意留下。」
然後我就可以死心了。
就可以接受那些牛羊,那些女人,那些補償。
就可以——
我做不到。
可我必須做到。
因為我是王。
白狼部的王。
幾千人的王。
我不能為了一個女人,讓整個部落去送死。
灰狼部有五萬帳,有兩萬能打仗的勇士。我們有甚麼?幾千個老弱婦孺,幾百個能拿刀的漢子。
打不過。
只能忍。
忍到有一天——
有一天甚麼?
有一天我能打過他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現在必須忍。
——
三天後的傍晚。
太陽落下去,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那紅很濃,濃得像血,像火,像她唇上被我咬破時滲出的那滴血。
我站在營地入口。
站著。
從下午站到傍晚,從傍晚站到天黑。
天黑下來,火把點起來。
我就站在火把光里,站著。
等著。
馬蹄聲終於響起來。
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她們出現了。
那群騎手。
赫連在最前面。
騎在那匹黑馬上。
可這一次,他懷裡有人。
是她。
她坐在他身前,背貼著他胸口,被他的手臂圈著,被他的懷抱裹著。火把光照在她臉上,照得很清楚——她的臉還是那麼美,眉骨高挺,眼窩深陷,鼻梁直而秀氣,嘴唇飽滿得像兩瓣熟透的果子。可那臉上沒有表情,空空的,像一尊雕像。
她的穿著變了。
不是那件樸素的純白長袍。
她穿著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東西——紅的。紅得像血,像火,像天邊那最後一抹晚霞。那料子在火把光里泛著光,軟的,滑的,像水一樣從她身上流下來。那是絲綢。一定是絲綢。漢人的絲綢。
絲綢裹著她的身體。
裹得很緊。
緊到把每一寸曲線都勾勒出來——肩的圓潤,腰的纖細,乳的飽滿,臀的渾圓。那兩團乳肉被絲綢裹著,高高聳起,隨著馬的動作輕輕顫動,像兩座活過來的山丘。那兩瓣臀肉被絲綢裹著,圓鼓鼓的,隨著馬背的起伏一下一下地顛,像兩團剛揉好的面,被人用手拍著、顛著、揉著。
她的腿露在外面。
比之前露得更多。
那件絲綢袍子很短,只到大腿中間,膝蓋以上全露著——兩截白生生的、細得像藕節似的腿,在火光里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大腿很粗,不是胖的粗,是肉的粗,是那種飽滿的、渾圓的、每一寸都像要化開的粗。大腿內側那寸最嫩的皮肉,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白得刺眼。
她的腳上穿著甚麼?我看不清。
可她的腳踝露在外面,細細的,白白的,像兩截嫩藕。
赫連的手放在她腰上。
握著那把細腰。
那把細到我一隻手就能握住的腰,現在被他握著。
他的手指按在她腰側,按得很緊,緊到指縫里的肉都溢出來一點點,白白的,軟軟的,像剛從奶里撈出來的豆腐。
他們勒住馬。
停在我面前三步遠。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
她坐在他懷裡。
我站在地上。
我們望著彼此。
很久。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洗過的星星。可那亮裡面有甚麼東西,是我從沒見過的——空的?遠的?像隔著一層甚麼東西看我?
我說不上來。
赫連先開的口。
「白狼部的王,」他說,「人帶來了。」
我沒理他。
只是望著她。
「你說。」我說,「親口說。」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開口。
「我留下。」
那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三片葉子落在地上。
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三塊石頭砸進心裡,砸得生疼。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那目光穿過火把的光,穿過我們之間的三步距離,穿過這三天的所有空白,落在我臉上。那目光里有甚麼東西——我說不上來。不是愧疚,不是悲傷,不是無奈。是另一種東西。深的。遠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赫連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聽見了?」
我沒理他。
還是望著她。
「為甚麼?」
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
睫毛扇下去,又扇上來,像兩只疲倦的蝴蝶。
「因為——」她頓了一下。
赫連的手在她腰上按了按。
她繼續說。
「因為灰狼部有更多人口,更多土地,更多牛羊。」
她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因為這裡有漢人的東西。絲綢,瓷器,茶葉——」
她頓了頓。
「這些東西,白狼部沒有。」
我的指甲又掐進掌心裡。
掐得生疼。
「就這些?」
她望著我。
很久。
然後她點頭。
「就這些。」
赫連笑了。
那笑聲從她身後傳來,粗的,啞的,得意的。
「白狼部的王,」他說,「聽見了吧?這是神女自己的選擇。」
他沒等她回答,繼續說。
「我們灰狼部,能給她想要的一切。你們白狼部——能給甚麼?」
能給甚麼?
能給甚麼?
我張了張嘴。
甚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得對。
我們甚麼都沒有。
赫連看著我。
那目光里又浮起那種可憐,像看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行了,」他說,「人你也見了,話你也聽了。我們走了。」
他的手動了動繮繩。
那匹黑馬往後退了一步。
可就在這時,她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只是動了一下。
可那一下,我看懂了。
那不是空的。
那不是遠的。
那是——有甚麼話要說。
可不能說。
赫連在她身後。
他的手臂圈著她。
他的手握著繮繩,也握著她。
她的嘴張了張。
沒發出聲音。
可她的嘴唇動了。
動得很輕。
很慢。
像在說甚麼。
可我聽不見。
黑馬往後退了兩步。
她轉過去。
只能看見她的背影——那件紅絲綢裹著的背影,肩的圓潤,腰的纖細,臀的渾圓。那兩瓣臀肉在馬背上一顛一顛,白得刺眼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
赫連勒轉馬頭。
那群騎手跟上去。
馬蹄聲響起。
煙塵捲起。
她們消失在黑暗裡。
我站在原地。
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全是血。
指甲掐出來的。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疼。
因為腦子里全是她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在說甚麼?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不是告別。
那是——
我說不上來。
可那一眼,我會記一輩子。
阿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王——」
我沒回頭。
「那些牛羊——」
「收下。」
「那些女人——」
「收下。」
「可是——」
我轉身。
望著他。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把光里忽明忽暗。
「可是甚麼?」
他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
「可是神女最後看你的那一眼,」他頓了頓,「不像是要走的人。」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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