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夜襲灰狼部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久到掌心裡的血完全乾透,變成一片片暗紅色的硬痂,糊在每一條掌紋里。久到外面的聲音徹底靜下去——馬蹄聲早就聽不見了,那些圍觀的、議論的、竊竊私語的人也散乾淨了,只剩下風聲,嗚嗚的,從帳篷外面刮過去,把獸皮吹得輕輕鼓動。
可我的腦子里不靜。
全是畫面。
她坐在他懷裡的畫面。她穿著那件紅絲綢的畫面。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畫面。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的畫面。還有她最後那隻眼睛——含著淚,望著我,像在說甚麼又不能說的那隻眼睛。
那隻眼睛讓我的心揪成一團。
可那隻眼睛也讓我想起另一件事。
她是他搶走的。
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她說了甚麼,不管那三個字是從她嘴裡吐出來的還是從她心裡挖出來的——她都是被他搶走的。
因為他有五萬帳。
因為他有兩萬能打仗的勇士。
因為他有漢人的瓷器茶葉絲綢。
因為我甚麼都沒有。
這叫甚麼?
這叫搶。
這叫奪。
這叫草原上最古老、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規矩——強者擁有一切,弱者只能眼睜睜看著。
可現在呢?
現在他只有不到五十個騎手。
五十個。
而我——我是白狼部的王。我有三千帳。我有三千個能騎馬、能拿刀、能殺人的青壯。
三千對五十。
六十比一。
這叫甚麼?
這叫機會。
這叫天意。
這叫——我猛地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腦子里那些畫面忽然變得清晰。不是她坐在他懷裡的畫面,是我站在他面前、被他擋住、被他居高臨下看著的畫面。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說「再敢對她無禮就讓你嘗嘗草原上的規矩」的畫面。是他騎在馬上、低頭看我、說「我不會為難你」的畫面。
那眼神。
那語氣。
那施捨一樣的「不為難」。
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慢慢割。
割得生疼。
割得我渾身發抖。
可我抖著抖著,忽然不抖了。
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兩天才能回到灰狼部。
兩天。
今晚,他會在路上紮營。
今晚,他會和她——洞房花燭夜。
那五個字像五顆火星子,落進我心裡那堆已經燒起來的火里。
轟的一下。
整顆心都燒起來。
燒得我眼睛發紅。
燒得我渾身發熱。
燒得我甚麼都顧不上了。
我衝出帳篷。
外面很黑。火把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根還插在營地各處,有氣無力地燃著,把那幾片地方照成昏黃色。大部分人已經睡了——那些帳篷里黑漆漆的,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偶爾幾聲鼾聲和嬰兒的夜啼。
我站在帳篷外面。
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開口。
「來人——!」那兩個字從喉嚨里炸出來,炸得太響,響到遠處的狗都開始叫。
最近的幾個帳篷里,有人探出頭來。
「王?」「擂鼓。」我說,「聚眾。」那人愣了一下。
「現在?」「現在。」他又愣了一下。
然後縮回去。
很快,鼓聲響起。
咚、咚、咚。
很沈,很悶,像心臟在跳,一下一下砸進這濃稠的黑暗裡。
帳篷里的人開始往外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被鼓聲驚醒了,從各自的帳篷里鑽出來,往營地中間那片空地聚過去。有人提著燈,有人舉著火把,有人甚麼都沒拿,只穿著睡覺時的皮袍,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空地漸漸被填滿。
火把漸漸多起來。
我看見阿公。他拄著那根比他自己還高的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看見阿姆。她脖子上那串骨珠還沒摘,垂在胸前,在火光里泛著白森森的光。我看見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年輕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站著。全望著我。
三千人。
也許不止。
整個營地的青壯,全來了。
我站在他們面前。
站在那塊平時用來分配獵物、處理糾紛的空地中央。
火把的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照在我身上。
我開口。
「神女被奪走了。」那六個字從嘴裡說出來,比我想的容易。原以為會很難,會像撕開傷口一樣疼。可真正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那傷口早就撕開了——從她騎上那匹黑馬那一刻就撕開了,從她消失在黑暗裡那一刻就敞著了,一直敞到現在,疼到麻木。
人群騷動起來。
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神女被灰狼部搶走了——」「我就說赫連那狼崽子沒安好心——」「王后啊——那是我們的王后——」我抬起手。
人群靜下去。
「我問你們,」我的聲音很響,響到每一個人都能聽見,「神女被奪走,你們同意嗎?」靜默。
只有火把噼啪響。
然後有人開口。
「不同意——!」那是人群後面的一個聲音,年輕的,粗的,帶著憤怒。
接著是第二個。
「不同意——!」第三個。
「不同意——!」越來越多。
最後變成一片。
三千個人同時喊那三個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萬只狼同時嚎叫。
「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那聲音太響了,響到我耳朵嗡嗡作響,響到腳下的地都在微微顫抖。
我又抬起手。
人群又靜下去。
「我再問你們,」我說,「這些年,灰狼部欺壓我們,你們開心嗎?」這回的沈默比剛才長。
長得多。
可我知道那沈默是甚麼意思。
那是回憶。
那是傷口。
那是被壓了幾十年、從爺爺輩就開始積攢的、從來沒說出口的恨。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
「王,」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我們白狼部,被灰狼部欺壓了三十年。」三十年。
比我的年紀還大。
「三十年前,」阿公說,「我們也有五萬帳。也能打仗。草原上誰見了我們都得低頭。」他頓了頓。
「可那年冬天,雪災。死了大半的羊。死了很多人。灰狼部趁我們最弱的時候打過來,搶走了我們一半的女人,一半的孩子,一半的土地。」他的聲音發顫。
「從那以後,我們就只能縮在這片最瘦的地上。每年冬天餓死人。每年秋天被他們搶走最好的皮子。每年——」他說不下去了。
可有人替他說。
一個女人從人群里衝出來。
她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她衝到前面,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王——!」那一聲喊得太淒厲了,淒厲到我渾身一激靈。
「我姐姐——我姐姐十五歲那年,被灰狼部的人搶走了。他們說換親,可換過去的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子。我姐姐第二年就死了——死了——!」她的眼淚嘩嘩往下淌。
「我娘去要人,被他們打回來。打斷了三根肋骨,躺了半年才能下床。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又一個衝出來。
男人。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從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我老婆!」他的聲音像吼,「五年前,被他們搶走的!那時候她肚子里還懷著我的種——六個月了!他們搶走她,她就跳了河!一屍兩命——!」又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一個個衝到前面,一個個跪在火把光里,一個個喊出那些被壓了幾十年的恨。
「我妹妹——!」「我女兒——!」「我娘——!」那一聲聲喊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可割著割著,那疼就變成了別的東西。
變成了火。
變成了恨。
變成了殺意。
我抬起手。
人群又靜下去。
那些跪在前面的人還跪著,臉上全是淚,全是恨,全是幾十年積攢下來、從沒發洩過的、從沒指望過能發洩的絕望。
「你們都聽見了。」我的聲音很沈,「灰狼部搶走我們的女人,殺了我們的親人,佔了我們的土地。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我頓了頓。
「今天,他們又搶走了我們的神女。搶走了我的妻子。搶走了你們的王后。」火把噼啪響。
沒有人說話。
可那沈默里全是火。
「我問你們,」我一字一頓,「這事,能算了嗎?」「不能——!」那是阿公的聲音。
那個老得牙都掉光、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頭,此刻站得筆直,那兩聲喊得比誰都響。
「不能——!」那是阿姆。
「不能——!」那是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不能——!」那是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
「不能——!」「不能——!」「不能——!」三千個人同時喊那兩個字,喊得地動山搖。
我又抬起手。
人群又靜下去。
「現在有一個機會。」我說,「灰狼部的人,今晚就紮營在離我們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們只有不到五十個人。赫連那狼崽子,今晚肯定想和神女——洞房花燭夜。」那四個字從嘴裡說出來,像吞了四塊燒紅的炭。
可我沒停。
「他們以為我們不敢。他們以為我們只會忍。他們以為我們和過去三十年一樣,被搶了只能哭,被殺了只能埋,被欺壓了只能跪著。」我頓了頓。
「可他們錯了。」我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低得很低。
低到每一個人都得竪起耳朵才能聽見。
「今晚,」我說,「我要去殺赫連。」靜默。
死一般的靜默。
三千個人站在火把光里,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像三千尊石像。
那沈默太長了。
長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後有人開口。
是阿公。
「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甚麼,「晚上殺人——草原上沒有這個規矩。晚上是睡覺的時候,是——」「我知道。」我打斷他。
「草原上沒有晚上殺人的規矩。可草原上也沒有被搶了三十年還不還手的規矩。」我望著他。
望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他那兩顆僅剩的、黃得像陳年骨頭的牙。
「阿公,」我說,「三十年了。你們忍了三十年。可我不想再忍了。」他沈默。
很久。
然後他開口。
「可灰狼部有五萬帳。有——」「我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我說,「可那是以後的事。今晚,他們只有五十個人。今晚,赫連那狼崽子就在一百裡外。今晚,我們可以殺了他——讓他死在他的洞房花燭夜。」我的聲音忽然抬起來。
抬得很高。
高到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殺了他,灰狼部就亂了。他七個兒子,最大的才十五歲。他們自己會搶位置,自己會打起來。沒個三五年,他們顧不上我們。」我頓了頓。
「三五年——夠我們養多少羊?夠我們生多少娃?夠我們練多少兵?」人群開始騷動。
那騷動和剛才不一樣。不是憤怒的騷動,是思考的騷動——是那種「好像可以試試」的騷動。
我趁熱打鐵。
「而且,」我說,「殺了赫連,你們每個人——每個人——都能分到五頭牛,兩個婆娘。」那兩個字像兩顆火星子,落進那堆已經開始冒煙的柴火里。
轟的一下。
人群炸了。
「五頭牛——!」「兩個婆娘——!」「真的假的——!」那些眼睛。
那些剛才還帶著猶豫、懷疑、畏懼的眼睛,此刻全亮了。
亮得像火把。
亮得像狼眼。
亮得像被飢餓驅使了幾十年、終於看見肉的那種光。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
「王,」他的聲音發抖,「五頭牛——太多了。我們沒那麼多——」「有。」我說,「赫連送來的那些牛羊,全分了。不夠的話,灰狼部的營地裡還有。殺了赫連,搶了他們的營地,甚麼都有了。」阿公張了張嘴。
甚麼也沒說出來。
可他的眼睛也亮了。
那個死了姐姐的女人從地上跳起來。
「王——!我跟你去——!」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也站起來。
「我也去——!」「我去——!」「我去——!」「我去——!」三千個人同時舉著手,同時喊著,同時往前湧。那聲音太響了,響到帳篷都在抖,響到遠處的狗都不叫了,只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我抬起手。
人群又靜下去。
可這回靜得不一樣。
這回的靜里,全是火。
「好。」我說,「現在回去準備。帶上你們的刀,你們的弓,你們的馬。一炷香之後,營地門口集合。」我頓了頓。
「今晚,我們讓赫連那狼崽子知道——甚麼叫草原上的規矩。」人群散了。
散得很快。
可那腳步聲不是平時那種慢悠悠的、懶洋洋的腳步聲。是急促的,是興奮的,是帶著殺意的。
我站在原地。
望著他們散去。
阿公還站在我身邊。
「王,」他的聲音很輕,「你真的要去?」「真的。」「可神女——」他頓住了。
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他想說,神女現在在赫連的帳篷里。神女穿著赫連給的絲綢。神女可能已經——已經是赫連的女人了。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那片黑暗。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然後我開口。
「她是我的妻子。」我說,「不管她在哪兒,不管她穿著甚麼,不管她和誰在一起——她都是我的妻子。」阿公沈默。
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我懂了。」他轉身。
走開。
我站在原地。
望著那片黑暗。
望著那一百里之外的方向。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等我。
媽。
等我。
今晚我就來。
———一炷香之後。
營地門口。
三千個騎手。
三千匹馬。
三千把刀。
三千張弓。
全在火把光里站著,等著,望著我。
我騎在馬上。
那匹馬是阿公給我挑的——棗紅色的,不高,可很壯,四條腿像四根柱子。我坐在上面,比站著還高出一截,能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他們。
他們也看著我。
那目光和三天前不一樣。三天前,他們是看一個剛來的、甚麼都不懂的新王。現在,他們是看一個能帶他們殺人、能帶他們搶牛、能帶他們搶婆娘的王。
我開口。
「今晚,」我的聲音很響,「我們去殺赫連。」沒有歡呼。
沒有吶喊。
只有三千雙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像狼。
我勒轉馬頭。
馬鞭揚起。
落下。
棗紅馬衝出去。
身後,三千匹馬同時衝出去。
馬蹄聲隆隆響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三千個憋了三十年的恨,終於衝破了牢籠。
月光很淡。
淡得像一層薄薄的水霧,從天上罩下來,罩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草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無數條蛇在暗處游走。
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身後是那四百多個騎手。
出發前,我在營地門口說的那番話,現在還在腦子里轉。
「家裡有三個以上男人的,出列。」當時人群騷動了很久。男人們面面相覷,女人們開始低聲哭泣——她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這些人可能回不來。這意味著這些人的妻子可能變成寡婦,孩子可能變成孤兒。
可還是有人走出來。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兩百個——最後是四百七十三個。
他們站在我面前,站在火把光里,站成一堵沈默的牆。那些臉上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帶著疤的,有還沒長鬍子的。可那些眼睛里全是一種東西——決絕。
老阿公走到我馬前。
他仰著頭,望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
「王,」他說,「五天?」「五天。」我說,「五天後這個時候,如果我還沒回來——」我頓了頓。
「你就帶著部族跑。」他沈默。
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重,重得像把甚麼東西釘進地裡。
「往哪兒跑?」「南邊。」我說,「鐵門那邊。那些漢人不會欺負你們。」他又點點頭。
然後他退後一步。
望著我。
望著那四百多個騎手。
「孩子們,」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活著回來。」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
只有馬蹄輕輕刨地的聲音。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
我勒轉馬頭。
馬鞭揚起。
落下。
棗紅馬衝出去。
身後,四百多匹馬同時衝出去。
馬蹄聲隆隆響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四百多個憋了幾十年的恨,終於衝破了牢籠。
———我們跑了一天一夜。
吃在馬背上,睡在馬背上,拉撒也在馬背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馬蹄聲,呼哧呼哧的馬喘氣聲,偶爾有人換手拿繮繩時發出的輕微響動。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盯著那片灰蒙蒙的、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
腦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赫連懷裡的樣子。她穿著那件紅絲綢的樣子。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樣子。還有她最後那隻眼睛——含著淚,望著我,像在說甚麼又不能說的那隻眼睛。
那隻眼睛讓我心揪。
可那隻眼睛也讓我恨。
恨赫連。
恨那些灰狼部的人。
恨我自己——恨自己為甚麼這麼弱,恨自己為甚麼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恨自己為甚麼等到現在才追上來。
可現在不恨了。
因為很快就不需要恨了。
因為很快,赫連就會死。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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