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讓作為神女的媽媽去勸降黑狼部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馬蹄聲又響了三天。
三天里,我們走過那片金色的草原,走過那條我們來時走過的路,走過那些我曾經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過的草叢。那些草還立著,那些土還乾著,那些風還吹著——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懷裡抱著她。
她靠著我的胸口,有時候睡,有時候醒,有時候望著那片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發呆。她的身體已經不抖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也松了,可她還是喜歡這麼靠著,喜歡讓我抱著,喜歡把手握在我的手裡,握得緊緊的。
那雙手洗乾淨了。
那天在河谷里,她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那些吻痕還在,那些抓痕還在,那些牙印還在——可那些污漬沒了,那些血沒了,那些赫連留下的東西全沒了。她洗的時候,我也洗了。把那身乾了的血痂洗掉,把那些從赫連身上濺過來的血洗掉,把自己洗成剛來草原時那個樣子。
可我們都不是剛來時的樣子了。
剛來時,她是神女,我是外來人。剛來時,我們得假裝不認識,得叫她「神女」,即使我殺了阿勒坦,奪下白狼部的王位,部族的人也只得叫我「王」。剛來時,我們連說話都得小心,連眼神都得藏著,連晚上都不敢睡在一個帳篷里。
現在不用了。
現在她是王后。我是王。現在整個白狼部都知道——她是我的女人,我是她的男人。現在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抱著,牽著,靠著,睡在一個帳篷里。
可我們還是得小心。
小心甚麼?
小心那五萬帳。
小心那兩萬能打仗的勇士。
小心那個叫灰狼部的、死了首領卻還沒死透的部落。
赫連死了,可他還有七個兒子。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還在吃奶。那七個兒子不會一起報仇——阿公說得對,他們會自己打起來,會自己搶位置,會自己殺得頭破血流。可等他們打完了,等那個最狠的活下來了,他就會來找我們。
會來找我們報仇。
會來殺我們的人。
會來搶我們的女人。
會來——我不怕。
我懷裡抱著她,就不怕。
可我不能不怕。
因為她。
因為她是我的女人。
因為我不想讓她再被搶走一次。
所以我要做一件事。
做一件從殺了赫連那天晚上就開始想的事。
———第三天傍晚。
我們回到了白狼部。
遠遠地,就看見那片營地。那些帳篷還立著,那些火把還燃著,那些人還活著——活著等我們回來。
阿公站在營地門口。
拄著那根比他自己還高的拐杖,站在那片被夕陽照成金色的空地上。他身後站著阿姆,站著那些沒跟我們去的老人和孩子,站著那些妻子和母親——她們的男人跟我們去了,去了四百七十三個,回來四百七十三個,一個沒少。
馬蹄聲近了。
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那些臉。
阿公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見了甚麼?
看見了那四百七十三個騎手,一個不少?
看見了那搶來的三百多匹灰狼部的馬?
看見了那些馱在馬背上的、從灰狼部營地搶來的東西——皮子,鐵器,糧食,還有女人?
不。
他看見的是我懷裡抱著的她。
是王后。
是那個被赫連搶走、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可我現在抱著回來的女人。
阿公的嘴唇哆嗦起來。
那兩顆僅剩的、黃得像陳年骨頭的牙,在夕陽下一閃一閃。
我勒住馬。
抱著她下馬。
站在阿公面前。
站在那片被夕陽照成金色的空地上。
阿公望著我。
望著我懷裡的她。
然後他開口。
「王后——回來了?」那五個字從他那沒牙的嘴裡出來,顫顫的,抖抖的,像怕問錯了。
我點頭。
「回來了。」那三個字從嘴裡出來,很輕。
可重得像山。
阿公的眼睛濕了。
那個老得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頭,那個見過三十年風霜、見過無數生死、見過太多人被搶走再也沒回來的老頭——此刻站在夕陽里,站在我面前,站在她面前,眼睛濕了。
他沒讓那淚掉下來。
可那濕在那兒,亮晶晶的,在夕陽下一閃一閃。
他身後,那些女人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的、忍著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細細的哭聲。她們的男人回來了,她們不用當寡婦了,她們的孩子不用當孤兒了——可她們哭。
因為她們知道,能回來,不容易。
因為她們知道,這四百七十三個男人,差點就回不來了。
因為她們知道,王后——王后能回來,更不容易。
阿姆從阿公身後走出來。
她脖子上那串骨珠還在,垂在胸前,在夕陽下泛著白森森的光。她走到她面前,站在她面前,望著她。
望著她那滿身的吻痕。
望著她那個破了的嘴角。
望著她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阿姆抬起手。
那只滿是皺紋的、乾得像樹皮的手。
伸過去。
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碰了碰那些吻痕。
碰了碰那個破了的嘴角。
然後阿姆開口。
「孩子,」那兩個字從她那乾裂的嘴唇里出來,啞得像風,「受苦了。」那三個字像三顆釘子。
釘在她心口上。
她沒哭。
從河谷回來,她就沒再哭過。
可此刻,阿姆那三個字說出來,她的眼睛濕了。
那濕盛在那兒,盛得滿滿的,盛得盛不下,終於掉下來。
一顆。
滴在阿姆的手上。
滴在那雙乾得像樹皮的手上。
阿姆沒躲。
只是用那只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擦得很輕。
輕得像怕弄疼她。
然後阿姆轉身。
朝身後喊了一嗓子。
「來人——!給王后燒水——!熬肉湯——!拿最好的皮子——!」那些人動起來。
動得很快。
動得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我牽著她的手。
走進營地。
走進那片帳篷。
走進那頂最大的、屬於王的帳篷。
那帳篷我走的時候甚麼樣,現在還甚麼樣。那張床還在,那些獸皮還在,那盞油燈還在——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她回來了。
因為我抱著她回來了。
因為從今以後,這帳篷里,會有兩個人。
———那天晚上。
她洗完澡,喝了肉湯,躺在那些獸皮上。
那些獸皮很軟,很厚,是阿公讓人新鋪的。最好的狼皮,最好的熊皮,最好的狐皮——全鋪在床上,鋪成一張軟得像雲一樣的床。
她躺在上面。
裹著一件新的皮袍。
那皮袍是阿姆送來的,白的,軟得像水,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皮,比她身上原來那件還好。
她躺著。
望著我。
那眼睛在油燈下一閃一閃。
我坐在床邊。
握著她的手。
那手暖了,軟了,不像在河谷時那麼涼了。
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睡不著。」「為甚麼?」「怕。」她說,「怕一睜眼,你又不見了。」那七個字像七顆釘子。
釘在我心口上。
我彎下腰。
躺在她身邊。
躺在那堆軟得像雲一樣的獸皮上。
躺在她旁邊。
側過身。
望著她。
她側過身。
望著我。
近得能看見她眼睛里的我。
近得能數清她睫毛上的水汽。
近得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那呼吸熱熱的,撲在我臉上,撲在我嘴上,撲在我心裡。
我抬起手。
碰了碰她的臉。
碰了碰那些還在的吻痕。
碰了碰那個還沒好的嘴角。
她閉上眼睛。
那睫毛顫著,像兩只受驚的蝴蝶。
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輕得像風,「我在。」那兩個字讓她睜開眼睛。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盞油燈。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裡的那盞燈。
她沒說話。
只是把臉湊過來。
湊到我面前。
近得嘴唇碰著嘴唇。
那一下碰得很輕。
輕得像那年出租屋裡第一次親她的時候——那種輕。
可那一下碰得也很重。
重得像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的重量。
我們就那麼親著。
躺著。
在那堆軟得像雲一樣的獸皮上。
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
在那些吻痕旁邊。
在那個破了的嘴角旁邊。
在那一聲一聲的、從帳篷外面傳來的、馬蹄和風聲里。
親著。
一直親著。
親到她呼吸亂起來。
親到她手抓住我的衣服。
親到她整個人往我懷裡鑽。
然後她松開。
望著我。
那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今晚——今晚你要我嗎?」那七個字像七顆火星子。
落進我心裡那堆已經燒起來的火里。
轟的一下。
整顆心都燒起來。
燒得我渾身發熱。
燒得我甚麼都顧不上了。
我翻身。
壓在她身上。
壓在那具柔軟的、溫暖的、滿身痕跡的身體上。
她望著我。
望著我。
那眼睛里全是光。
全是那一句——「要嗎?」我低下頭。
把嘴唇貼在她耳邊。
那耳邊還有吻痕——紅的,紫的,青的——密密麻麻的,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我開口。
「要。」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命。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從那裡抖起來。
抖到腰。
抖到胸。
抖到那顆朱砂痣都在輕輕顫動。
然後她的手抬起來。
抱住我的背。
抱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我揉進她身體里。
緊得像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松開。
那盞油燈還亮著。
昏黃的,暖暖的,照在我們身上。
照在那堆獸皮上。
照在她臉上。
照在我臉上。
照在那一片吻痕抓痕牙印上。
照在那顆朱砂痣上。
照在那個破了的嘴角上。
照在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亮。
亮得像那盞燈。
亮得像那年出租屋裡的那盞燈。
亮得像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的光。
———第二天。
我醒來的時候,她還睡著。
躺在我懷裡,臉貼在我胸口,手抓著我的衣服,抓得緊緊的,緊得像怕我跑掉。
那盞油燈早滅了。
可帳篷里有光——從獸皮的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絲一絲的,金色的,是早晨的陽光。
我低頭看她。
看她那張睡著的臉。
那些吻痕還在,可沒那麼紅了,淡了些,像一朵快要謝的花。那個破了的嘴角結痂了,暗紅色的,嵌在那片微微張開的嘴唇上。她的睫毛很長,密密地蓋著眼睛,蓋著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她睡得很沈。
呼吸均勻得很。
那呼吸一下一下撲在我胸口,暖暖的,癢癢的。
我沒動。
就那麼躺著。
讓她靠著。
讓她抓著。
讓她睡著。
外面開始有人聲。
馬蹄聲,說話聲,鍋碗瓢盆的聲音——是營地醒來了,是那些活著回來的人在開始新的一天。
有人走到帳篷外面。
停下。
「王——!」是栓子的聲音。
我沒動。
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嗯。」「王——阿公讓您過去——有大事商量——!」大事?
甚麼大事?
我低頭看她。
她還在睡著,沒醒。
我輕輕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她抓得很緊,抽的時候她眉頭皺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可沒醒,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我坐起來。
穿上衣服。
走出帳篷。
外面陽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
栓子站在帳篷外面,臉上帶著笑——那種憋不住的笑。
「王——阿公在議事帳等您——!說是有大喜事——!」大喜事?
我沒問。
只是跟著他往議事帳走。
路過營地中間那塊空地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四百七十三個跟我去的騎手,全站在那兒。他們站在陽光下,站在那片空地上,站在那些火把燒過的黑印子旁邊。他們臉上全帶著笑——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笑。
他們身邊,是那些從灰狼部搶來的東西。
三百多匹馬。
幾百張皮子。
幾十袋糧食。
還有——還有女人。
三十幾個女人。
年輕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站在那兒,全穿著灰狼部的衣服,全低著頭,全不敢看人。
那是從灰狼部搶來的女人。
是灰狼部的女人。
可現在,她們是戰利品。
是我們白狼部的戰利品。
那些騎手站在她們旁邊,有的在挑,有的在看,有的已經挑好了,正拉著那女人的手,往自己帳篷走。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
栓子在我旁邊笑。
「王——!您說過——殺了赫連,每人分五頭牛,兩個婆娘——!牛還沒分,婆娘先分上了——!」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些女人。
看著那些低著的頭。
看著那些被拉著手、往帳篷走的背影。
她們願意嗎?
也許願意。也許不願意。可在草原上,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是戰利品。是打贏了的人應得的。
就像赫連想搶走她一樣。
就像我殺了赫連,把她搶回來一樣。
這就是草原。
這就是規矩。
我轉身。
往議事帳走。
———議事帳里,人很多。
阿公坐在最中間,旁邊是阿姆,是那幾個部落里最老的老人,是那些跟我去了灰狼部的、有頭有臉的人。
我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站起來。
「王——!」那一聲喊得很齊。
我擺擺手。
坐下。
阿公望著我。
那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
「王,」他開口,那聲音啞得像石頭在石頭上磨,「灰狼部——亂了。」那五個字像五顆雷。
炸在議事帳里。
炸得所有人都靜了。
我望著阿公。
「怎麼亂了?」「赫連那七個兒子,」阿公說,「從昨天開始,就打起來了。老大說他是長子,該繼承首領。老二說老大是廢物,不配。老三說老二算甚麼東西——七個人,七個派,七個帳篷,全在搶那個位置。」他頓了頓。
「已經死了三個了。」死了三個?
才三天,就死了三個?
阿公點點頭。
「老四,老五,老七。全是昨天晚上死的。老大殺的。」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是笑?還是別的甚麼?
「老大殺的?」「對。老大說老四老五老七不服他,殺了。現在灰狼部裡,還剩四個——老大,老二,老三,老六。那四個現在誰也不服誰,正召集自己的人,準備開打。」我聽著。
聽著聽著,腦子里有甚麼東西開始轉。
灰狼部亂了。
死了三個。
還剩四個。
那四個要打起來。
打起來,就會死人。
死人,就會更亂。
更亂,就會——「王,」阿公的聲音把我拉回來,「這是個機會。」我望著他。
「甚麼機會?」「打下灰狼部的機會。」阿公一字一頓,「現在他們亂了,沒首領,沒人管,沒人在意我們。我們可以——」他沒說完。
可我知道他想說甚麼。
他想說,我們可以趁亂打過去。
可以殺了那四個。
可以吞併灰狼部。
可以把那五萬帳、那兩萬能打仗的勇士,全變成我們的。
那念頭像一顆火星子。
落進我心裡那堆火里。
轟的一下。
燒起來。
燒得我眼睛發紅。
燒得我渾身發熱。
燒得我——站起來。
「召集人手。」我說。
那四個字從嘴裡出來,很響。
響到整個議事帳都靜了。
阿公望著我。
那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亮起來。
「王——您決定——?」「決定。」我說,「趁他們亂,打過去。吞了灰狼部。」那八個字說出來,議事帳里炸了。
那些老人站起來,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站起來,全望著我,全張著嘴,全想說甚麼可又說不出來。
阿公也站起來。
拄著那根拐杖,站在我面前。
望著我。
望著我。
然後他開口。
「王,」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顫顫的,「灰狼部——有五萬帳。有兩萬能打仗的勇士。我們——」「我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我打斷他,「可那是平時。現在他們亂了,死了三個,剩四個在搶位置。他們顧不上我們。」我頓了頓。
「而且——」我望著阿公。
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
「而且,我們有她。」那三個字從嘴裡出來,很輕。
可重得像山。
阿公愣了一下。
「她?」「神女。」我說,「灰狼部的人相信她是神女。赫連為甚麼沒碰她?就因為她是神女,要把第一次留在神廟里。灰狼部的人信這個。」我望著阿公。
「如果我們帶著她去——」阿公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兩盞燈。
「王——您是說——」「我說,」我一字一頓,「讓她去告訴他們——長生天怒了。因為赫連搶了神女。所以赫連死了。所以灰狼部亂了。所以——」我頓了頓。
「所以,只有歸順白狼部,歸順神女的男人,才能活下去。」那幾句話說出來,議事帳里靜了。
死一般的靜。
只有那些老人的呼吸聲。
只有阿公那拐杖輕輕敲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有人開口。
是阿姆。
「王,」她的聲音很輕,「神女——她願意嗎?」那六個字像六顆釘子。
釘在我心口上。
她願意嗎?
我不知道。
我沒問她。
從昨晚到現在,我只顧著抱她,親她,要她——我沒問她願不願意再做一次神女。願不願意再去灰狼部。願不願意站在那些人面前,說那些話。
我沈默了。
阿公望著我。
那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
「王,」他說,「神女——她不只是你的女人。她是我們的神女。整個草原的神女。」他頓了頓。
「如果她願意——如果她願意幫這個忙——灰狼部,就是我們的了。」我站著。
站著。
站著。
腦子里全是一個畫面——她站在灰狼部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剛死了首領、正亂成一團的人面前。
站在那些相信她是神女的人面前。
她開口。
說那些話。
那些人跪下。
歸順。
灰狼部變成白狼部。
五萬帳變成五萬三千帳。
兩萬能打仗的勇士變成兩萬三千。
我和她——我轉身。
走出議事帳。
走回我的帳篷。
掀開帳簾。
她醒了。
坐在床上,裹著那件白皮袍,望著我。那眼睛亮亮的,剛睡醒的那種亮,帶著一點點迷糊。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軟軟的,「你去哪兒了?」我走過去。
坐在床邊。
握著她的手。
望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我。
有我一個人。
我開口。
「媽,」那一個字從嘴裡出來,很輕,「有件事,要問你。」她愣了一下。
「甚麼事?」我望著她。
望著那雙亮亮的眼睛。
然後我把阿公的話,把灰狼部的亂,把那個念頭——全說了。
說完的時候,她沈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後她開口。
「我去。」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
可重得像山。
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
「你——願意?」她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可點得很重。
「我願意。」她說,「為了你——我甚麼都願意。」那九個字像九顆心。
落進我心裡。
落得穩穩的。
落得實實的。
落得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再動。
我抱住她。
抱住那具柔軟的、溫暖的、滿身痕跡的身體。
抱住那個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在我懷裡的女人。
抱住我媽。
抱住我的王后。
抱住我的命。
她在我懷裡。
輕輕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甚麼時候去?」「今天。」我說。
她沒說話。
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緊得像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松開。
———那天下午。
我們又出發了。
還是那四百七十三個騎手。還是那些馬。還是那把刀。還是那片草原。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懷裡抱著她。
這次,她是神女。
這次,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殺赫連——是吞了整個灰狼部。
馬蹄聲又響了。
碎碎的,密密的,像一場下不完的雨。
她靠在我懷裡。
望著那片灰蒙蒙的、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
然後她開口。
「兒,」那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輕得像風,「你說——他們會信嗎?」「會。」我說。
「為甚麼?」「因為你是神女。」我說,「因為長生天站在你這邊。」她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又開口。
「長生天——真的站在我們這邊嗎?」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亮亮的眼睛。
「會。」我說,「因為你是我的女人。你的長生天,就是我的長生天。」她笑了。
那笑從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來,溢得滿臉都是,溢得那草原都在晃。
我們走著。
走著。
走向那片叫灰狼部的地方。
走向那片亂成一團的地方。
走向那片——屬於我們的地方。
———三天後。
灰狼部營地。
夕陽西下,把那片密密麻麻的帳篷染成金色。
那四個赫連的兒子,還在打。
老大佔著營地東邊,老二佔著西邊,老三佔著北邊,老六佔著南邊。四個人,四片帳篷,四堆火,四撥人,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讓誰。白天打,晚上也打,打得頭破血流,打得屍橫遍野,打得那五萬帳的人,死了快一萬。
他們沒注意到我們。
沒注意到那四百七十三個騎手,已經悄悄摸到了營地外面。
沒注意到我懷裡抱著的那個女人。
沒注意到——她站在營地門口。
站在那片夕陽里。
站在那四百七十三個騎手前面。
穿著那件白皮袍。
頭髮披著。
臉上那些吻痕還在——可那些吻痕,此刻不是恥辱,是證據。是赫連搶走她、赫連想碰她、赫連沒敢碰她、赫連死了的證據。
她開口。
那聲音很響。
響到整個營地都能聽見。
「灰狼部的人——!」那六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像打雷,像山崩,像一萬只狼同時嚎叫。
營地靜了。
那些正在打架的人停下來。
那些正在流血的人停下來。
那些正在喊殺的人停下來。
全望著她。
全望著那個站在夕陽里、穿著白皮袍、滿臉吻痕的女人。
她繼續開口。
「我是神女——!」那五個字從她嘴裡出來,更響了。
響到那些人的刀掉在地上。
響到那些人跪下去。
響到那四個赫連的兒子,從各自的帳篷里衝出來,站在各自的火堆旁邊,望著她。
她望著他們。
望著那四個渾身是血、滿臉殺氣的年輕人。
然後她開口。
「赫連搶了我——長生天怒了——!」那十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像十道雷。
炸在那片營地上。
炸得那些人渾身發抖。
炸得那四個赫連的兒子,臉色全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那片夕陽里。
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
站在那四個臉色發白的年輕人面前。
然後她抬起手。
指著天。
「長生天說——只有歸順白狼部,歸順我的男人——才能活下去——!」那聲音太響了。
響到那些人開始哭。
響到那些人開始磕頭。
響到那四個赫連的兒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跪下。
四個全跪下。
跪在她面前。
跪在那片夕陽里。
跪在那四百七十三個騎手面前。
跪在我面前。
我騎著馬。
站在她身後。
望著那四個跪著的年輕人。
望著那五萬帳的、正在跪下的、正在磕頭的、正在哭喊的人。
然後我開口。
「從今天起——灰狼部,沒了。」那八個字從嘴裡出來,很響。
響到整個草原都能聽見。
「從今天起——只有白狼部——!」那歡呼聲響起來。
響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萬只狼同時嚎叫。
她轉過身。
望著我。
那眼睛亮得像星星。
亮得像那夕陽。
亮得像這一輩子的光。
———幾天後。
白狼部營地。
我的帳篷外面,立著兩根木樁。
木樁上,掛著兩個東西。
兩顆人頭。
一顆是阿勒坦的——那個我剛來草原時、不服我當王、帶頭鬧事、被我當眾砍死的頭人。他的頭已經乾得差不多了,皮貼著骨頭,眼睛凹進去,嘴張著,露出那幾顆黃牙。
一顆是赫連的——那個灰狼部的首領,那個搶走她的人,那個被我砍死在洞房花燭夜的人。他的頭還新鮮些,眼睛還閉著,脖子上那個刀口還在,暗紅色的,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嘴。
兩顆人頭。
掛在兩根木樁上。
掛在帳篷門口。
掛在所有人進進出出都能看見的地方。
這是草原上的規矩。
殺了敵人,把頭砍下來,掛起來——炫耀武功,震懾敵人。
阿勒坦和赫連,兩個狼部首領,就這麼掛著。
風吹過來,那兩顆人頭輕輕晃動,像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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