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韓月和婦姽以及他們的後來發生了甚麼?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帳篷里很暗。
那盞油燈還在燒,火苗比剛才更小了,小得像一顆黃豆,在那一片昏黃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帳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那獸皮上的狼毛都融進去,黑得只能看見眼前這一小圈——那一盆已經涼透的水,那一塊扔在地上的布,那一張鋪在獸皮上的星圖,還有我們三個人。
我坐在那塊狼皮上。
母親坐在我身邊。
阿依蘭站在我們面前。
她沒敢坐。
只是站在那兒,站在那盞油燈的光能照到的地方,站在那一片昏黃的亮里。那光從下往上打,打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那下巴亮亮的,那眼睛藏在陰影里,那鼻梁像一道小山,把那光分成兩半。
那件青色的舊衣服在那光里更舊了,更暗了,可那被撐得鼓鼓的胸還是鼓鼓的,把那前襟繃得緊緊的,繃得那布上的梅花都變形了,一朵一朵的,歪歪扭扭的,像要掉下來。那細細的腰還是細細的,被那根布帶子勒著,勒得那帶子都快嵌進肉里。那渾圓的臀還是渾圓的,把那裙子後面撐得滿滿的,滿得那裙子的褶子都撐平了,光溜溜的,在那昏黃的亮里泛著微微的光。
她低著頭。
不敢看我們。
只能看見她那黑黑的頭髮,那亮亮的銀簪,那微微發抖的肩膀。
我開口。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盡量放輕一點。
「坐。」
她愣了一下。
抬起頭。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那望里有甚麼東西——是意外?是不敢?
「坐下說話。」我說,「站著累。」
她又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坐下來。
坐在我們對面的地上。
那動作很慢。
很輕。
像一朵雲落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邊鋪開,鋪成一片,像一汪水。那兩只繡花鞋從裙子底下露出來一點,那兩只紅色的蝴蝶在那昏黃的亮里一顫一顫的,像要飛起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那手白白的,細細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那戒指在那光里一閃一閃的。
她坐好了。
抬起頭。
望著我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我望著她。
望著這張年輕的臉。
「阿依蘭——」我說,「剛才在外面,人多,不好細問。現在你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
她點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是。」她說。
我頓了頓。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
「你說現在是大夏王朝。那以前呢?以前是甚麼朝代?」
她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是奇怪?是「這都不知道」的那種光?
可那光只是一閃。
一閃就沒了。
然後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風。
「回主子——」她說,「以前是大虞王朝。」
大虞。
那一個字像一根針。
大虞?
歷史上有個大虞嗎?
虞朝?那是傳說里的,舜的那個朝代。可那是虞,不是大虞。
大虞——
我沒聽過。
我轉過頭。
望了母親一眼。
她也在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樣——是困惑,是「這又是甚麼」的那種光。
我轉回頭。
望著阿依蘭。
「大虞王朝——」我說,「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她想了想。
那眉頭微微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竪紋。那紋在那白白的皮膚上,像兩筆淡淡的墨。
「奴婢也說不太准。」她說,「只知道大虞傳了很久,傳了二十多個皇帝。最後一個皇帝叫——」
她停下來。
又想了一會兒。
「叫虞哀帝。」她說,「哀帝沒有年號,因為他是亡國之君。」
虞哀帝。
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
虞哀帝。歷史上有個哀帝嗎?漢朝有個哀帝,叫劉欣。唐朝有個哀帝,叫李柷。可那是漢哀帝、唐哀帝,不是虞哀帝。
虞——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沒有。
一個都沒有。
「然後呢?」我問,「大虞是怎麼亡的?」
阿依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是奇怪?是「你們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那種光?
可她還是開口了。
那聲音輕輕的。
「大虞是內亂亡的。」她說,「二十多年前,大虞朝老皇帝重病,幾個皇子內亂,到處都是造反的,到處都是打仗的。朝廷管不了,各地的軍閥就起來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很多年。」
她頓了頓。
「後來,有一個軍閥打贏了。」
「誰?」
「現在的皇帝。」她說,「紹武皇帝。」
紹武皇帝。
韓月。
那四個字又浮上來。
我望著阿依蘭。
「他是哪兒的人?」我問,「甚麼出身?」
「回主子——」她說,「紹武皇帝是大虞朝安西鎮守司的統領,西涼王。」
安西鎮守司。
那六個字像六顆小石子。
安西。那是西域。鎮守司——那是管邊防的。
「統領?」我問,「多大的官?」
阿依蘭搖搖頭。
「奴婢也說不太准。」她說,「只知道他管著安西那一帶的兵,手下有很多人,當年滅龜滋,破波斯,三滅塞人部族。大虞內亂的時候,他帶著兵從安西打出來,一路往東打,打了很多勝仗。」
她想了想。
又說。
「他先打的是涼州。」
涼州。
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動。
涼州。她去過的那個涼州。
「然後呢?」我問。
「然後——」她說,「他一路打過去,打了很多地方。關中的那些軍閥都打不過他,一個一個都降了。他收了他們的兵,越來越強。後來——」
她停下來。
那眼睛望著我。
那望里有甚麼東西——是害怕?還是別的甚麼?
「後來怎麼了?」我問。
「後來——」她說,「他打到王城了。」
「王城?」
「嗯。」她說,「大虞的王城,叫朝歌。」
朝歌。
那兩個字像兩顆雷。
朝歌。
那是商朝的都城。紂王的那個朝歌。可那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朝歌——
我腦子里嗡嗡的。
阿依蘭繼續說。
「他打到朝歌的時候,朝里已經亂成一團了。皇帝換了好幾個,最後剩下的是老皇帝的三皇子虞景炎,但最後還是輸了。。。」
她頓了頓。
「然後,他就進城了。」
「進城之後呢?」
「進城之後——」她說,「他沒殺老皇帝,而是扶持了個傀儡。說自己是來‘清君側’的,是來殺那些壞大臣的。他把那些大臣殺了一批,換了一批自己的人。然後讓皇帝封他做大官,管所有的事。」
我聽著。
聽著這些話。
那些話在我腦子里變成一幅畫——一個從邊關來的軍閥,帶著兵打進都城,殺了舊臣,換了新人,留著皇帝當傀儡,自己掌大權。
這幅畫我見過。
在書里。
在歷史書里。
那是——
「後來呢?」我問。
「後來——」阿依蘭說,「過了幾年,他就讓傀儡皇帝禪位了。」
禪位。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皇帝讓給他了?」
「嗯。」她說,「哀帝下詔書,說自己無德無能,要把皇位讓給攝政王韓月。陛下推了三次,最後才接下。然後就改國號為大夏,年號紹武。」
推了三次。
那是老套路了。
我望著阿依蘭。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那哀帝呢?」我問,「那個讓位的皇帝,後來怎麼樣了?」
阿依蘭低下頭。
那聲音更輕了。
「死了。」
「怎麼死的?」
「病死的。」她說,「聽說禪位之後沒多久就病了,病了幾個月,就死了。」
病死的。
那三個字在那昏黃的亮里飄著,像幾片枯樹葉。
我望著阿依蘭。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微微發抖的肩膀。
我知道那「病死的」是甚麼意思。
歷史上那些禪位的皇帝,有幾個是真正病死的?
我深吸一口氣。
那氣涼涼的,從喉嚨里進去,一直涼到心裡。
然後我問。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
「阿依蘭——那現在的大夏,有多大?」
她抬起頭。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
「很大。」她說,「很大很大。」
「多大?」
她想了想。
那眉頭又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竪紋。
「奴婢也說不太准。」她說,「只知道很大。西邊——」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細細的,在那昏黃的亮里划了一下。
「西邊到波斯。」
波斯。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波斯。那是伊朗。那是中東。那是離這兒幾千里的地方。
「波斯?」我問,「那是哪兒?」
「回主子——」她說,「是西域再往西。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的人長得和我們不一樣,信的神也不一樣。可那裡是大夏的屬國,年年要來朝貢的。」
屬國。
朝貢。
我腦子里嗡嗡的。
「東邊呢?」我問。
「東邊到朝鮮。」
朝鮮。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
朝鮮。那是朝鮮半島。那是東北亞。
「北邊呢?」
「北邊到北海。」
北海。
那是甚麼地方?貝加爾湖?還是更北的地方?
「南邊呢?」
「南邊到海島。」
海島。
那是南海?那是東南亞的那些島嶼?
我聽著。
聽著這些話。
那些話在我腦子里變成一張地圖——一張很大的地圖,西到波斯,東到朝鮮,北到北海,南到海島。
那幾乎——
我轉過頭。
望著母親。
她也在望著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話。
我開口。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輕輕的。
「媽——這和我們世界里清朝的版圖差不多。」
母親愣了一下。
「清朝?」
「嗯。」我說,「清朝最盛的時候,西邊到中亞,東邊到朝鮮,北邊到西伯利亞,南邊到南海。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頓了頓。
「外加一部分南海的島嶼。」
母親沒說話。
只是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動——在轉,在想。
阿依蘭在旁邊聽著。
聽著我們說話。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是奇怪?是「清朝是甚麼」的那種光?
可她沒問。
只是坐在那兒,望著我們。
我轉回頭。
望著她。
「阿依蘭——」我說,「那青藏高原呢?這兒——大夏管不管?」
她點點頭。
「管的。」她說,「有駐藏大臣。」
駐藏大臣。
那四個字像四根針。
駐藏大臣。那是清朝的制度。清朝在西藏設駐藏大臣,管著那一帶的事。
可這兒——
我望著阿依蘭。
「駐藏大臣管甚麼?」
「管收稅。」她說,「還有——有時候管管那些大的糾紛。別的不管。」
「別的不管?」
「嗯。」她說,「這兒太遠了,山太多,路太難走。駐藏大臣一年也來不了幾次。來了也就是收收稅,見見各部的頭人,然後就走了。平時這兒的事,還是各部自己管。」
我聽著。
聽著這些話。
那些話在我腦子里拼成一幅畫——一個遙遠的邊疆,一個名義上歸朝廷管、實際上自己說了算的地方。朝廷派個大臣來,收點稅,走個過場,然後就走了。剩下的,還是那些土司、那些頭人、那些部落自己管。
這和我們那個世界里的西藏,差不多。
可又不一樣。
不一樣在——
我抬起頭。
望著阿依蘭。
「阿依蘭——」我說,「大夏有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
「紹武皇帝登基到現在——」她算著,「有43年了。」
43年。
那三個字像三塊石頭。
43年。
那也就是說,大夏王朝才成立了43年。
那大虞呢?大虞有多少年?
我沒問。
只是坐在那兒。
腦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阿依蘭還坐在那兒。
坐在那昏黃的亮里。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望著我們。那望里有甚麼東西——是奇怪?是好奇?還是那種「你們怎麼甚麼都不知道」的光?
可她還是沒問。
只是坐在那兒。
等著。
我深吸一口氣。
那氣涼涼的。
然後我問。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
「阿依蘭——那個紹武皇帝,他叫甚麼來著?」
「韓月。」她說,「叫韓月。」
韓月。
那兩個字又浮上來。
我望著她。
「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男的啊。」她說,「當然是男的。」
男的。
韓月。
一個男的皇帝叫韓月。
歷史上有個叫韓月的男皇帝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我轉過頭。
望著母親。
她也在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複雜——有困惑,有驚駭,有那種「這不可能」的光。
我轉回頭。
望著阿依蘭。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更輕了。
「阿依蘭——那個韓月,他長甚麼樣?」
她想了想。
那眉頭又皺起來。
「奴婢沒見過。」她說,「只聽人說過。聽說——」
她停下來。
「聽說甚麼?」
「聽說——」她說,「聽說他長得很好看。」
好看。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
「怎麼個好看法?」
「聽說是——」她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個子很高,喜歡穿白衣服。騎一匹白馬,拿一桿銀槍。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面,敵人看見他就怕。」
面如冠玉。
目若朗星。
白衣服。
白馬。
銀槍。
那是一個將軍的形象。
一個很能打的將軍。
一個從邊關打出來的將軍。
我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在轉。
轉得很快。
快得像那年逃出那個小縣城的時候——那種快。
大虞朝內亂。
安西鎮守司統領。
帶兵打進王城。
殺大臣。
換新人。
留皇帝當傀儡。
最後讓皇帝禪位。
自己當皇帝。
這一套——
這一套我見過。
在書里。
在歷史書里。
那是——
我深吸一口氣。
那氣涼涼的,從喉嚨里進去,一直涼到心裡。
然後我開口。
那聲音從嘴裡出來,輕輕的。
可那輕輕里,有東西。
有那個讓我心裡發冷的東西。
「阿依蘭——」我說,「你說的那個紹武皇帝,他當初打進王城的時候,殺的那些大臣,換的那些新人,留著的那個皇帝——他這套做法,叫甚麼?」
她愣了一下。
望著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叫甚麼?」她重復著,像沒聽懂。
「歷史上——」我說,「這種人,叫甚麼?」
她想了想。
搖搖頭。
「奴婢不知道。」她說,「奴婢只知道他贏了。」
贏了。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是啊。
他贏了。
贏了就是皇帝。
輸了就是反賊。
就這麼簡單。
我坐在那兒。
坐在那塊狼皮上。
腦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母親的手伸過來。
握住我的手。
那手熱熱的,軟軟的,緊緊的。
我轉過頭。
望著她。
她也在望著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話。
那話是——
「別怕。」
我握緊她的手。
握得緊緊的。
緊緊的。
然後我轉回頭。
望著阿依蘭。
望著這個坐在昏黃亮里的、從涼州回來的、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的女人。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更輕了。
「阿依蘭——那個韓月,他是甚麼時候打進王城的?」
「50年前吧?不清楚呀。」她說,「那時候奴婢還沒出生呢。」
50年前。
那也就是說,50年前,那個叫韓月的人,帶著兵從安西打出來,一路往東打,打了很多仗,最後打進朝歌,殺了很多人,換了很多人,留了一個小皇帝當傀儡,最後自己當了皇帝。
那套做法——
我深吸一口氣。
那氣涼涼的。
然後我說。
那話從嘴裡出來,輕輕的,像對自己說的。
「這不就是成功版本的董卓嗎?」
母親愣了一下。
望著我。
「董卓?」
「嗯。」我說,「東漢末年,董卓也是從邊關打進來的,也是殺大臣換新人,也是留皇帝當傀儡。可董卓最後失敗了,被人殺了。這個韓月——」
我停下來。
望著那跳動的燈火。
「他贏了。」
帳篷里很靜。
很靜很靜。
只有那油燈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
阿依蘭坐在那兒。
望著我們。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是奇怪?是「董卓是誰」的那種光?
可她沒問。
只是坐在那兒。
等著。
母親的手還握著我的手。
握得緊緊的。
她的手心有點潮——是汗。
我握緊她的手。
然後我開口。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沈沈的。
「阿依蘭——」
「奴婢在。」
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那瞳孔里跳動的燈火。
「謝謝你。」我說,「你說的這些,對我們很有用。」
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一閃——是意外?是不敢相信?
然後她低下頭。
那聲音輕輕的。
「奴婢不敢。」她說,「能為主子分憂,是奴婢的福分。」
我望著她。
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彎下去的脖子,那微微發抖的肩膀。
帳篷里很靜。
那盞油燈的火苗還在跳,一跳一跳的,把那光一晃一晃的。光外面是黑,很黑很黑的黑,黑得那帳篷的角落都看不清,黑得只能看見眼前這一小圈——那一張鋪在獸皮上的星圖,那一盆已經徹底涼透的水,還有我們三個人。
阿依蘭已經站起來了。
可母親沒讓她走。
母親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握得緊緊的。可她轉過頭,望著阿依蘭,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話。
「阿依蘭——」母親開口了。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輕軟軟里,有東西。是那種「我還要問」的東西。
阿依蘭停下來。
站在帳篷門口。
那簾子還在她手裡,掀開一半,外面的夜風從那縫隙里灌進來一點,涼涼的,把她那青色的裙子吹得一飄一飄的。那裙擺飄起來,露出下面那細細的腳踝,那腳踝上系著的紅繩,那紅繩在那昏黃的亮里,像一道細細的血線。
她望著母親。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神女還有甚麼吩咐?」她問。
母親望著她。
望著她那張年輕的臉,那被夜風吹得一飄一飄的裙子,那站在門口、半明半暗的身子。
「我再問你幾個問題。」母親說。
阿依蘭點點頭。
她把簾子放下來。
那簾子落下的時候,外面的夜風被擋住了,帳篷里又靜下來,只有那油燈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
她走回來。
又坐在我們對面。
坐在那昏黃的亮里。
那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輕,像一朵雲落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那青色的裙子在她身邊鋪開,鋪成一片,像一汪水。那兩只繡花鞋從裙子底下露出來一點,那兩只紅色的蝴蝶在那昏黃的亮里一顫一顫的,像要飛起來。
她坐好了。
抬起頭。
望著母親。
母親望著她。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話。
「阿依蘭——」母親說,「你說現在是紹武皇帝,叫韓月。他登基十三年了。那他今年多大歲數?」
阿依蘭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一閃——是意外?是「怎麼問這個」的那種光?
可那閃只是一閃。
一閃就沒了。
然後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
「回神女——」她說,「今年是紹武四十五年。」
紹武四十五年。
那六個字像六塊石頭。
我愣了一下。
四十五年?
剛才不是說登基十三年嗎?
我望著阿依蘭。
「你不是說登基十三年嗎?」我問。
阿依蘭望著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回主子——」她說,「登基是十三年。可紹武皇帝掌權是——」
她停下來。
算了算。
那眉頭微微皺起來,皺得那眉心有兩道淺淺的竪紋。
「是四十八年。」她說,「陛下今年——掌權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
那四個字像四顆雷。
我腦子里嗡嗡的。
登基十三年,掌權四十八年——那也就是說,他在當皇帝之前,已經掌權三十五年了。
那三十五年,他是以甚麼身份掌權的?
攝政王?
權臣?
還是那個「留著皇帝當傀儡」的人?
我望著阿依蘭。
「那他今年多大歲數?」母親又問了一遍。
阿依蘭抬起頭。
望著母親。
「回神女——」她說,「陛下今年七十歲了。」
七十歲。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七十歲。
那個從安西打出來的將軍,那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人,那個喜歡穿白衣服、騎白馬、拿銀槍的人——七十歲了。
我腦子里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穿著白衣服,騎著白馬,拿著銀槍。那畫面有點怪,有點不協調。可那畫面只是一閃,一閃就沒了。
母親繼續問。
那聲音還是輕輕的,軟軟的。
「陛下冊封太子了嗎?」
阿依蘭搖搖頭。
那搖很慢。
很輕。
「沒有。」她說。
沒有太子。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
我望著阿依蘭。
「為甚麼沒有?」我問。
阿依蘭望著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那望里有甚麼東西——是猶豫?是不知道該不該說的那種光?
「說。」我說,「沒事。」
她低下頭。
那聲音更輕了。
「因為——」她說,「因為皇后。」
「皇后?」
「嗯。」她說,「皇后婦姽。」
婦姽。
那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
這名字有點怪。婦姽——婦是婦人,姽是姽嫿,意思是嫻靜美好。可這兩個字放在一起,聽起來不像名字,像——
「皇后怎麼了?」母親問。
阿依蘭抬起頭。
望著母親。
那眼睛里的光很複雜。
「皇后——」她說,「是陛下的母親。」
那七個字像七顆雷。
炸在我腦子里。
母親?
陛下的母親?
那個七十歲的皇帝的——母親?
我愣住了。
望著阿依蘭。
望著她那大大的眼睛,那黑黑的瞳孔。
「你說甚麼?」我問,「皇后是——陛下的母親?」
阿依蘭點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嗯。」她說,「皇后婦姽,是陛下的生母。」
生母。
那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鐵。
烙在我心上。
我轉過頭。
望著母親。
她也在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樣——是驚駭,是不信,是那種「這怎麼可能」的光。
我們倆的故事。
一模一樣。
我轉回頭。
望著阿依蘭。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啞啞的。
「那——那她是怎麼成為皇后的?」
阿依蘭望著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在講一個故事。
「皇后婦姽——」她說,「當年是大虞朝安西鎮北司的都統。」
安西鎮北司。
那六個字像六顆小石子。
都統。
那是帶兵的。
女的帶兵的。
「她是大虞朝最強的女將軍。」阿依蘭說,「那時候,安西那一帶,沒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帶著兵,打過很多仗,打過西域,打過匈奴,打過那些造反的人。她的旗子插到哪裡,哪裡就投降。」
我聽著。
聽著這些話。
那些話在我腦子里變成一幅畫——一個女人,穿著盔甲,騎著馬,拿著刀,帶著兵,在戰場上衝殺。那女人很強,很強,強得所有人都怕她。
「後來呢?」母親問。
「後來——」阿依蘭說,「她嫁人了。」
「嫁給誰?」
「嫁給安西鎮守司的一個將軍。」阿依蘭說,「那個將軍就是後來的紹武皇帝的父親。可那將軍命短,沒幾年就死了。留下她和一個兒子。」
一個兒子。
那個兒子就是韓月。
我聽著。
腦子里嗡嗡的。
「然後呢?」母親問。
「然後——」阿依蘭說,「她就一個人帶著兒子,繼續帶兵。她兒子長大了,也當了兵,也成了將軍。後來——」
她停下來。
望著我們。
那眼睛里的光很複雜。
「後來怎麼了?」我問。
「後來——」她說,「她嫁給她兒子了。」
那七個字像七把刀。
扎在我心上。
嫁給她兒子了。
嫁給她兒子了。
我轉過頭。
望著母親。
她也在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抖。
在抖。
在抖。
我握緊她的手。
握得緊緊的。
緊緊的。
然後我轉回頭。
望著阿依蘭。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更啞了。
「為甚麼?」
阿依蘭搖搖頭。
「奴婢不知道。」她說,「只知道他們成親了。那時候,她兒子已經是安西鎮守司的統領了,手裡有兵,有權。他們成親之後,就更強了。後來——」
她頓了頓。
「後來他就帶著兵打出來了。」
我聽著。
聽著這些話。
那些話在我腦子里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
母親的手在我手裡發抖。
那抖很輕。
可我能感覺到。
我握緊她的手。
然後我問。
那問題從嘴裡出來,輕輕的。
「那——那他們有孩子嗎?」
阿依蘭望著我。
那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
「有幾個,可是。。。」她說。
那一個字像一根針。
「可是甚麼?」
「嗯。」她說,「可是他們的長子,其實——」
她停下來。
那臉上的表情很怪。
「長子怎麼了?是太子嗎?」
阿依蘭低下頭。
那聲音更輕了。
「不不不,那位——」她說,「不是陛下的種。」
不是陛下的種。
那六個字像六塊石頭。
我愣住了。
「甚麼意思?」
阿依蘭抬起頭。
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光很複雜——有猶豫,有害怕,有那種「不知道該不該說」的光。
「說。」我說,「沒事。」
她深吸一口氣。
那氣輕輕的。
然後她開口。
「皇后婦姽——」她說,「當年,曾經有一段時間,不是陛下的妻子。」
「甚麼意思?」
「那時候——」阿依蘭說,「陛下是攝政王,掌著大權。可那時候的皇帝,還是大虞的皇帝。大虞最後一個皇帝——」
她停下來。
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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