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發展貿易與漢化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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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風。

「老公——」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熱。

「嗯?」「媽今天高興。」我點點頭。

「我知道。」她頓了頓。

「媽這輩子,沒收過這樣的禮。」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那頭髮里有一股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種讓我安心的味兒。

可就在這時,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帳篷門掀開了。

阿依蘭站在門口。

她手裡捧著一個盒子,那盒子小小的,想來也是甚麼首飾之類的。她站在那裡,望著我們——望著我摟著母親,望著母親靠在我肩上。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幾乎看不清。

可我看見了。

母親也看見了。

阿依蘭低下頭。

「老夫人,」她說,「頭人讓我挑首飾,我給老夫人多挑了一件。」她走進來,把那盒子放在母親面前。

然後她退後一步,低著頭。

「我先出去了。」她轉身,走了。

帳篷門落下。

母親坐在那兒,望著那門,望著那落下的帳子。

她不說話了。

我望著她。

「媽?」她沒應。

我又叫了一聲。

「媽?」她轉過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笑沒了。

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是我沒見過的。

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沈。

「兒啊——」她又叫我兒了。

不是老公。

是兒。

「阿依蘭這女人,」她說,「真能幹。」我點點頭。

「是能幹。」她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比媽能幹。」那五個字像五塊石頭。

我愣了一下。

「媽——」她搖搖頭,不讓我說下去。

她低下頭,望著那盒子,望著那銀鐲子,望著那胭脂。

然後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不是剛才那種笑了。那笑里有甚麼東西,我說不清。

「兒啊,」她說,「媽不會怪你。」我望著她。

「媽只求你一件事。」「你說。」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

她望著我。

望著我。

望著我。

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軟里有東西在顫。

「別讓媽看見。」那五個字像五把刀子。

我張開嘴,想說甚麼。

可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

「別說話。」她說,「別說話。」她靠進我懷裡。

那身子軟軟的,熱熱的。

我把她摟住。

摟得緊緊的。

帳篷里靜靜的。

只有爐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響。

我望著那跳動的火光,望著那落在我們身上的光,望著懷裡這個女人——我的媽,我的女人,我的妻。

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那火里有熱,有疼,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阿依蘭的臉在我腦子里閃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幾乎看不清。

可我看見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把剩下的人叫到了一塊兒。

營地邊上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清的,在晨光里泛著亮。那群狼部的年輕人站在河邊上,有的還在揉眼睛,有的打著哈欠,有的互相推搡著,不知道我要做甚麼。

我站在他們面前。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手裡捧著一個包袱。母親站在不遠處,靠著帳篷柱子,那眼睛在我身上,也在阿依蘭身上。

「把衣服脫了。」我說。

他們愣了。

「頭人?」「脫了。」我說,「換新的。」阿依蘭打開那包袱,裡頭是一疊一疊的衣裳——青布的、藍布的、灰布的,都是漢人平民常穿的那種短褂長褲。還有幾頂氈帽,幾根布腰帶,整整齊齊地疊著。

那些人望著那些衣裳,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有個膽大的開口:「頭人,咱們穿這個?」「對。」「那咱們的皮袍子呢?」「留著。」我說,「回部落再穿。可在西寧,在漢人的地方,咱們得穿漢人的衣裳。」他們互相看了看,沒再問,開始脫那皮袍子。

河邊上,二三十個狼部漢子光著膀子站著,那身子在晨光里黃黃的、黑黑的,有的胸口有疤,有的肩膀上留著熊爪的印子。他們接過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有的穿反了,有的把褲子套在了腿上才發覺那是褂子,有的系腰帶系了半天系不上。阿依蘭走過去,一個一個地幫他們整理,那手在他們的腰間、肩上比劃著,嘴裡說著「這個往這邊」「那個往上提」。

我站在那兒,看著。

母親也看著。

她沒動,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著阿依蘭的手,跟著阿依蘭的身子,跟著阿依蘭在那群男人中間走來走去。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我說不清。

衣裳穿好了。

那些人站在那兒,穿著青布藍布的褂子,扎著布腰帶,站在那河邊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樹。雖然那臉還是狼部的臉,那眼睛還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經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還有一樣。」我說。

我指了指自己的頭髮。

「把這個,剪了。」他們又愣了。

「頭人,頭髮?」「對。剪了。」我說,「按漢人的樣子,剪短,扎起來。」沒人動。

我望著他們,望著他們那臉上的猶豫。我知道他們在想甚麼——狼部的人,從小就不剪頭髮,那頭髮是爹娘給的,是狼神給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我說,「可你們也得想想,咱們來西寧這幾天,看見的那些漢人官兵,那些漢人商人,那些漢人百姓,有誰留咱們這麼長的頭髮?」他們不說話了。

「漢人講究的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可他們不是不剪,他們是盤起來、扎起來。」我說,「咱們要想跟他們一樣,要想讓他們把咱們當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們差不多。」我頓了頓。

「再說了,這頭髮剪了還能長。可要是因為這點頭髮,讓人家一眼就認出咱們是‘那些蠻子’,心裡先存了三分防備,往後的事兒還怎麼做?」他們互相看著。

然後第一個動了。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頭,是那群人裡頭最壯實的。他走到阿依蘭面前,伸出手。

「借把刀。」阿依蘭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遞給他。

他接過,抓起自己那一把亂糟糟的長髮,一刀下去,割下來好大一截。

那頭髮落在河邊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

他把刀還給阿依蘭,抬起頭望著我。

那頭上的頭髮現在短了,齊著耳朵,亂蓬蓬地支稜著。

「頭人,」他說,「這樣行不?」我走過去,把他那頭髮用手攏了攏,往後腦勺那邊順了順。

「還得扎起來。」我說,「阿依蘭,有繩子沒?」阿依蘭從包袱里翻出幾根黑布條。

我用那布條把阿勒的頭髮扎成一個小髻,盤在腦後。

退後一步,看了看。

「行了。」阿勒摸了摸後腦勺,那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是那種「原來這樣也行」的表情。

其他人看著,也開始動了。

一把小刀在人群里傳來傳去,一縷一縷的黑髮落在河邊的沙地上,被晨風吹著,往河裡飄。那些人摸著新剪的頭髮,互相看著,有的笑,有的皺眉,有的在那兒照河水的倒影。

我也剪了。

阿依蘭拿著刀,站在我身後。她的手輕輕的,抓起我的頭髮,一刀一刀地剪。那刀鋒涼涼的,貼著我脖子,那頭髮一縷一縷地落下來,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母親的眼睛。

她還在那兒,靠著柱子,望著我,望著我身後的阿依蘭。那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笑,是別的甚麼。

剪完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發,轉過身,對著那些人。

「從今天起,」我說,「咱們就是天狼衛所的人,是朝廷在冊的。既然是朝廷的人,就得按朝廷的規矩辦事。」我指著西寧城的方向。

「咱們要在那邊設個辦事處。」他們愣了。

「辦事處?」「對。」我說,「以後狼部跟漢人打交道,買賣也好,文書也好,拜見官府也好,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能每次都像現在這樣,扎個帳篷在城外。」我望著他們。

「辦事處要留人。十來個弟兄,常駐西寧,看著咱們的生意,跑咱們的腿,跟漢人打交道。誰願意?」沈默。

那些人互相看著,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轉——是那種「去還是不去」的猶豫。

阿勒先開口。

「頭人,去了還能回部落不?」「能。」我說,「輪著來。三個月一換。」他又問:「那在那邊,吃啥住啥?」「辦事處管。」我說,「房子我買,糧食我出。你們就負責在那兒待著,學漢話,認漢字,熟悉漢人的規矩。往後狼部跟漢人打交道,就靠你們。」他又想了想,點點頭。

「我去。」他走出來,站在我左邊。

接著又走出一個,兩個,三個……

最後,我左邊站了八個人。

八個年輕人,穿著新衣裳,扎著新頭髮,站在晨光里,那臉上有緊張,也有一種「我要去闖闖」的光。

我點點頭,轉向阿依蘭。

「辦事處的事兒,你跟進。買房子,要臨街的,大一點的,後院能住人。再找個師爺,要那種懂文書的、會算賬的。秀才也要兩個,年輕的,願意教人念書的。」阿依蘭點頭。

「還有,」我說,「招募的時候,問清楚,願意跟咱們狼部打交道的,願意教咱們的人念書的。價錢好說,可人要踏實。」「是。」當天下午,阿依蘭就帶著那八個人進城了。

我在城外等著,陪著母親,守著剩下的貨物。

母親坐在帳篷里,一直沒說話。

我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話,可她不說。

我在她身邊坐下。

「媽。」她沒應。

我又叫了一聲。

「媽。」她轉過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東西,我看清了。

是那種——那種怕。

不是怕狼,怕熊,怕打仗。是那種怕,是女人對女人的怕。

「兒啊,」她說,「阿依蘭那女人,真能幹。」又是這句話。

我望著她。

「媽,你想說甚麼?」她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腕上那銀鐲子。那鐲子在帳篷里的暗光里,還是亮亮的。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

「媽不能幹。」那四個字像四塊小石頭。

我伸出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見了。

她的手攥著那銀鐲子,攥得緊緊的。

「媽——」「別說了。」她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是那種「媽沒事」的笑,「媽知道你忙。媽就是——就是坐在這兒,沒事乾,瞎想。」我望著她,望著她那笑,望著她那眼睛里的東西。

我想說甚麼,可又不知道說甚麼。

她就那麼望著我,望著,望著,然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那手還是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

「去吧,」她說,「去辦你的事兒。媽在這兒等你。」我出去了。

站在帳篷外面,望著西寧城的方向,望著那天邊漸漸沈下去的太陽。

心裡有一團東西,堵著。

三天後,辦事處的事兒辦妥了。

阿依蘭在西寧城南邊的一條街上,買下了一個兩進的院子。前面是鋪面,後面是住的地方,院子里還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樹。那師爺姓陳,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個舊氈帽,鬍子花白的,可那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精明人。兩個秀才是兄弟倆,姓王,大的二十四,小的二十一,都是瘦瘦的、白白的,見了人彎腰彎腰的,話不多,可那眼睛也在打量。

那八個年輕人住進了後院,每天跟著王家的兄弟念書,認字,學漢人的規矩。陳師爺坐在前頭的鋪子里,等著有人上門來問買賣。

我把一切安頓好,就帶著母親和阿依蘭,還有剩下的貨物,啓程回狼部。

回去的路走得慢。

那些馱著茶葉、絲綢、瓷器的牲口走得不急,我們也不急。母親騎在馬上,一路很少說話。阿依蘭走在前頭,招呼著那些趕牲口的年輕人,那聲音脆脆的,在山谷里一響一響的。

我望著她們兩個——一個在前頭,一個在我身邊。

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

走了八天,回到狼部。

部落里的人早就在等了。

我們的隊伍一出現在山口,那邊就喊起來了——女人喊,孩子喊,老人喊,那聲音從山腳下傳過來,一浪一浪的。

我勒住馬,望著那邊黑壓壓的人群,望著那些揮著的手,那些亮亮的眼睛。

母親在我旁邊,也望著。

那眼睛里,終於有了一點笑。

進了部落,第一件事,分東西。

那些茶葉,按人頭分,每家每戶都有。那些絲綢,給女人分,每人一匹,自己挑顏色。那些瓷器,給每家分幾個碗幾個盤。那些鐵器,給那些新立了帳篷的人家分鋤頭、鐮刀、犁頭。那些種子,按片分,靠近水源的那幾戶多分點麥種,山腳下的那幾戶多分點豆種。

我站在那堆貨物中間,看著那些人領東西時的那張臉——那些臉黑黑的,糙糙的,可那眼睛亮得厲害,那笑從臉上溢出來,從眼睛里溢出來。

有個老婦人領了一包茶葉,捧在手裡,湊到鼻子跟前聞了又聞,那眼睛里竟然有了淚。

「頭人,」她說,「我三十年沒喝過茶了。」我望著她,望著她那滿臉的褶子,那混濁的眼睛里的淚。

「往後,」我說,「年年都有。」她笑了,那笑從那滿臉的褶子里溢出來。

旁邊有人問:「頭人,這些東西,花了多少銀子?」我望著他們。

「沒花多少。」我說,「咱們的皮子,在那邊賣了高價。」我把那數字說了。

他們愣了。

愣在那兒,張著嘴,望著我,像聽錯了一樣。

「二十四萬兩?」「對。」「還有牛羊那些?」「對。」他們站在那裡,互相看著,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轉——是那種「原來咱們的東西這麼值錢」的光。

阿勒的爹,西頭人,擠到我面前。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臉上有兩道深深的疤,是當年跟別的部落打仗時留下的。他站在我面前,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頭人,」他說,「往後——往後咱們年年都去?」我點點頭。

「年年都去。」他的嘴咧開了,那笑從那咧開的嘴裡溢出來,從那兩道疤里溢出來。

「好!」他一拍大腿,「好!」那天晚上,整個部落都在燒火,都在笑,都在唱。

那些茶葉被煮成一鍋一鍋的茶,那茶香飄得到處都是。那些絲綢被女人們披在身上,在火光里轉著圈,那紅的綠的藍的在夜裡一閃一閃的。那些新碗新盤被端出來,盛著肉,盛著奶,在人群里傳來傳去。

我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邊,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笑,望著這些在火光里跳來跳去的身影。

母親坐在我身邊。

她也望著,那眼睛里有了笑,是那種真的笑。

她靠在我肩上。

「兒啊,」她說,「你真行。」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阿依蘭坐在火堆的另一邊,跟幾個女人說著甚麼,比劃著甚麼。那火光在她臉上跳,把她那臉照得紅紅的,亮亮的。

母親的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攥緊了。

第二天,阿依蘭來找我。

「頭人,」她說,「那個樓,修好了。」我愣了一下。

「甚麼樓?」「鎮守府。」她說,「你走的時候吩咐的,按漢人的樣式,修一個鎮守府。」我想起來了。臨走的時候,我確實跟她說過,讓她找人在部落里選個地方,按漢人衙門的樣子,修一座鎮守府。

「帶我去看。」她領著我,穿過那些帳篷,走到部落東邊的一塊高地上。

那樓就立在那兒。

兩層,木頭搭的,底下是一排柱子撐著,上頭是飛檐,是那種漢人房子才有的翹起來的角。那木頭是新砍的,還帶著樹皮的邊,可那樣子,已經有點像模像樣了。

樓下是一大間,空空的,可以議事,可以見人。樓上隔成幾間,可以住人,可以存東西。

我站在那樓前,望著這狼部土地上第一座漢人樣式的房子。

阿依蘭站在我旁邊。

「頭人,」她說,「還行不?」我點點頭。

「行。」她笑了,那笑從那眼睛里溢出來。

「我讓年輕人砍了半個月的樹,又讓他們照著漢人的樣子搭。他們不會,我就畫給他們看,一筆一筆地畫。」我轉過頭,望著她。

她站在那兒,穿著那身藍布的褂子,那臉在陽光下紅紅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光——是那種「我做成了」的光。

「阿依蘭,」我說,「你辛苦了。」她低下頭。

「不辛苦。」我望著她,望著她那低下去的頭,那微微抖著的睫毛。

我想說甚麼。

可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過頭。

母親站在不遠處。

她站在那兒,望著我們——望著我,望著阿依蘭,望著我們倆站在這新樓前面的樣子。

那臉上沒有表情。

可那眼睛里,有東西。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還沒睡。

她坐在那堆皮毛上,對著燈,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走進去,在她身邊坐下。

她沒動。

我伸出手,摟著她的肩。

她靠過來,靠在我懷裡。

我們就這樣坐著,坐了許久。

然後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在抖。

「兒啊——」「嗯?」「那樓,」她說,「是阿依蘭修的?」「是。」她沈默了一會兒。

「她真能幹。」又是這句話。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臉。

那臉上沒有淚,可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閃。

「媽,」我說,「你聽我說——」她搖搖頭,不讓我說下去。

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的東西,我看清了。

是怕。

是那種「媽怕你被別人搶走」的怕。

「兒啊,」她說,「媽這輩子,只有你。」那七個字像七塊石頭。

我望著她,望著她這張臉,這雙眼睛,這個在我懷裡抖著的身子。

「媽知道你忙。」她說,「媽知道你要管部落,要跟漢人打交道,要辦大事。媽幫不上你。」她的聲音在抖。

「可阿依蘭——她能幹,她會辦事,她年輕,她——」她說不下去了。

我把她摟緊。

摟得緊緊的。

「媽,」我說,「你是我媽。」她在我懷裡,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可你也是——」她頓了頓,那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也是我老公。」那三個字像三團火。

我低下頭,親她的頭髮,親她的額頭,親她的眼睛。

她抬起臉,望著我。

那臉上有淚,亮亮的,在那燈光里像水。

「媽不怕別的,」她說,「媽就怕——就怕有一天,你不再叫媽‘老婆’了。」我望著她。

望著她。

然後我開口。

「老婆。」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沈沈的,重重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婆。」我又叫了一聲。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

她笑了。

那笑從那滿臉的淚里溢出來。

可那笑里,還是有東西。

是那種「媽還是怕」的東西。

我抱著她,抱了許久。

爐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響,那光在我們身上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這事兒還沒過去。

阿依蘭的影子,還在我們中間。

往後怎麼辦,我不知道。

可這會兒,我抱著她,她在我懷裡,這就夠了。

窗外的風在吹,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遠處,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摟著我的女人,聽著那狼叫,望著那跳動的火光。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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