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三個女人一台戲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2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高興死了。

駐藏大臣。

公孫大人。

死了。

阿依蘭在旁邊,那臉也白了。

「甚麼時候的事?」我問。

「三天前。」阿桑說,「就是大金川部酋長死的第二天夜裡。」

我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在轉。

第二天夜裡。

那就是——丹珠還沒跑到,公孫大人就死了。

她去找誰?

「朝廷呢?」我說,「朝廷知道嗎?」

「知道。」阿桑說,「可朝廷——朝廷沒反應。」

「沒反應?」

「嗯。聽說紹武皇帝今年七十多了,朝里的事兒都不怎麼管。西藏這邊,誰死了誰活了,他們顧不上。」

我站在那兒,望著西邊的山。

那山還是黑黑的,沈沈的,壓在那邊。

可那山那邊,已經變了。

大金川部,被搶了。

小金川部,坐大了。

駐藏大臣,死了。

朝廷,不管。

那丹珠呢?

那個叫丹珠·索南措的女人呢?

她跑出來了,帶著幾十個人,往東邊跑,去找那個已經死了的人。

她跑到拉薩,會看見甚麼?

會看見一具棺材?

會看見那些忙著爭權奪利的官員?

會看見沒有人理她?

那她怎麼辦?

她往哪兒去?

她能往哪兒去?

「頭人。」阿依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轉過頭。

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

「那女人——」她說,「可能會往咱們這兒來。」

我愣了一下。

「為甚麼?」

「因為她沒別的地方可去。」阿依蘭說,「西邊是小金川部,是她叔叔的地盤,她回不去。北邊是荒漠,沒人。南邊是山,是那些不聽話的小部落。只有東邊——東邊是咱們,是西寧,是漢人的地方。」

她頓了頓。

「可漢人的地方,駐藏大臣死了,沒人管她。」

我望著她。

「所以?」

「所以她只能往咱們這兒來。」阿依蘭說,「咱們是離她最近的、有頭人的、有兵的地方。」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丹珠。

大金川部的女兒。

帶著幾十個人。

往咱們這兒來。

那咱們怎麼辦?

收?

不收?

收——那是得罪小金川部。甲洛那個人,我聽說過,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還不算,肯定還想往東邊擴。咱們收了他姪女,他正好有藉口打過來。

不收——那丹珠呢?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往哪兒去?讓她死在野地裡?讓甲洛的人追上她,殺了她?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頭人。」阿依蘭又叫了一聲。

我望著她。

「這事兒——」她說,「咱們得想清楚。」

我知道。

可我想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帳篷的時候,母親已經躺下了。

我躺在她身邊,摟著她,可怎麼也睡不著。

她動了動,翻過身,望著我。

那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

「怎麼了?」

我沒說話。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

「出事了?」

我點點頭。

「甚麼事?」

我把事兒說了。

她聽完,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

「那個女兒——可憐。」

我望著她。

「你也覺得咱們該管?」

她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媽只知道,一個女人,沒了爹,沒了家,被人搶了,沒地方去——那種滋味,媽嘗過。」

我愣在那兒。

她說的,是她自己。

那年,她帶著我,從那個江南小鎮逃出來,逃到這片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她也是沒了家,沒了依靠,沒地方去。

她也是——一個女人。

我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頭髮。

她靠在我懷裡,那手摸著我的胸口。

「兒啊,」她說,「你自己想。媽不替你想。」

我抱著她,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

心裡那團東西,還在轉。

三天後,丹珠來了。

那天下午,哨兵跑回來報信,說西邊來了一隊人,幾十個,有男有女,都騎著馬,可那馬走得慢,那些人看起來累得不行。

我帶著人,迎出去。

在離營地十幾里的地方,我看見了他們。

幾十個人,稀稀拉拉的,有的騎著馬,有的牽著馬走,有的乾脆坐在地上起不來。那些人身上都有傷,用破布裹著,那布上黑黑的,是乾了的血。他們的臉灰灰的,眼睛陷下去,嘴唇裂著,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

隊伍最前頭,是一個女人。

她騎著一匹白馬——那馬也是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皮毛上沾著泥,沾著汗,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可她騎在那馬上,腰挺得直直的。

我勒住馬,望著她。

她也勒住馬,望著我。

那臉——白白的,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那種風吹日曬之後的白。那眉眼,生得很好看,眉毛彎彎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兩潭深水。那嘴唇也是好看的,可那嘴唇乾得裂了口子,有幾道細細的血痕。

她身上穿著皮袍,是那種好皮子做的,可那皮袍上全是泥,全是血,有好幾道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披著,有幾縷粘在臉上,被汗黏住了。

可她望著我的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

我開口。

「丹珠·索南措?」

她點點頭。

那眼睛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到我身後那些人身上——阿依蘭,阿勒,還有那些穿著漢人衣裳、扎著漢人發髻的狼部年輕人。

她開口。

那聲音啞啞的,像很久沒喝水了。

「你是——狼部鎮守使?」

我點點頭。

她從馬上下來。

那動作很慢,很慢,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站在地上,那腿抖了抖,可她站住了,沒倒。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馬前。

然後她跪下去。

跪在我面前。

那膝蓋磕在地上,磕在那石頭上,磕得響了一聲。

她抬起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動——是淚,可那淚沒流出來,就在那眼眶里轉著,亮亮的,像兩汪泉。

她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啞啞的,可那輕啞里有沈,有那種「我已經沒路走了」的沈。

「大人——」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

「求你——收留我。」

我望著她,望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望著她那亂糟糟的頭髮,那乾裂的嘴唇,那髒兮兮的皮袍,那雙亮亮的、有淚在轉的眼睛。

身後,阿依蘭輕輕嘆了口氣。

遠處,夕陽正往山那邊沈,把那山那地平線染成一片紅。

我心裡那團東西,終於定了。

我翻身下馬。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起來。」

我站在那兒,望著跪在地上的丹珠,心裡那團東西翻來覆去地滾。

「起來。」我又說了一遍。

她沒動。

就那麼跪著,仰著臉,望著我。那眼睛里的淚還在轉,可始終沒掉下來。那淚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襯得更黑了,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

我嘆了口氣。

「你先起來說話。」阿依蘭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丹珠順著那手站起來,站得不穩,晃了晃,阿依蘭趕緊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麼站著,靠阿依蘭撐著,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我望著她。

「丹珠姑娘,」我說,「我不是金川部鎮守使。我是狼部鎮守使。」她點點頭,那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動。

「狼部,」我說,「六七萬人。這麼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開荒種地,放牧貿易,分牛羊分茶葉分種子——我每天從睜眼忙到閉眼,還忙不過來。」她不說話,就那麼望著我。

「金川部,」我說,「近十萬人。比你那個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萬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沒有那個本事,」我說,「也沒有那個權力。朝廷的冊封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狼部鎮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歸我管。」她低下頭。

那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肩膀,在那髒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著。

我接著說:「駐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會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會來,從京城來,從拉薩來,總會來的。到時候,你拿著你阿爸的舊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會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頭。

那臉上有淚了。

不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淚,是那種細細的、從眼角滲出來的淚,亮亮的,在那張髒髒的臉上划出兩道白白的印子。

「大人,」她說,那聲音啞得厲害,「我沒有時間了。」我愣了一下。

「甚麼?」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那眼睛直直地望著我,那眼裡的淚還在流,可那眼神,卻有一種東西——是那種「我已經看透了」的東西。

「我叔叔,」她說,「已經派人去了西寧。」我心裡咯噔一下。

「送了厚禮。」她說,「給西寧的官員,給駐藏大臣的副使,給那些能說話的人。」她頓了頓。

「聽說——聽說朝廷很快就要冊封他做金川鎮守使了。」我站在那兒,望著她。

腦子里有甚麼東西在轉。

金川鎮守使。

甲洛。

那個搶了姪女地盤的人。

那個心狠手辣的人。

朝廷要冊封他?

「你怎麼知道?」我問。

「有人給我送信。」她說,「我阿爸以前的舊人,還在那邊,偷偷給我送的信。信上說,我叔叔送的禮,西寧那邊收了,駐藏副使那邊也收了。說這事兒已經定了,就等文書下來。」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淚止住了,只剩下那種「我已經沒路走了」的光。

「大人,」她說,「文書一下來,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兒,心裡那團東西翻得更厲害了。

甲洛。

金川鎮守使。

那傢伙要是真當上了鎮守使,別說丹珠沒地方去,連我們狼部都得提防著。他那個人,我聽說過,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還要往東邊伸爪子。

到時候——我腦子里飛快地轉著,想著各種可能,想著該怎麼辦,想著——可想來想去,想不出個結果。

我能怎麼辦?

我只是個狼部鎮守使,手底下六七萬人,剛剛開始種地,剛剛開始跟漢人做買賣,剛剛在朝廷那邊掛上號。我有甚麼資格去管金川部的事?我有甚麼本事去跟甲洛鬥?

我轉過臉,望著西邊的山。

那山還是黑黑的,沈沈的,壓在那邊。

山那邊,是金川部的地盤。十萬人,比我們多。甲洛的人,比我們狠。他那個人,路子比我們野,送禮比我們勤,跟那些官員的關係,比我們深。

我拿甚麼跟他爭?

阿依蘭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頭人——」我沒應。

丹珠站在那兒,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大人,」她說,「我懂了。」她轉過身,要走。

我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可不知道叫住她說甚麼。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可那輕軟里有沈。

我轉過身。

母親站在帳篷門口。

她挺著肚子——其實還看不太出來,可我知道那肚子里有東西,所以總覺得她站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扶著門框,站在那兒,那眼睛望著丹珠。

丹珠也望著她。

兩個女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望著。

母親慢慢走過來。

走到丹珠面前,站住。

她上下打量著丹珠——打量她那亂糟糟的頭髮,那髒兮兮的臉,那破了口子的皮袍,那沾著泥的靴子。

然後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握著丹珠的手。

丹珠愣在那兒,任她握著。

母親開口。

那聲音輕輕的,可那輕里有東西——是那種「我說了算」的東西。

「留下吧。」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兒,望著她。

「媽——」她轉過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媽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光。

「她沒地方去了。」她說,「讓她留下。」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不知道該說甚麼。

丹珠站在那兒,那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母親,望著這個挺著肚子的女人,望著這個握著她的手的人。那眼睛里,有驚訝,有不信,有一種「這是真的嗎」的光。

她開口,那聲音顫顫的。

「夫人——」母親搖搖頭。

「別叫我夫人。」她說,「叫我阿姐就行。」阿姐。

那兩個字讓我心裡一動。

丹珠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回是那種大顆大顆的淚,從那黑黑的眼睛里滾出來,從那髒髒的臉上滾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腿一軟,又要跪。

母親扶住她。

「別跪了。」她說,「累成這樣,還跪甚麼跪。阿依蘭——」阿依蘭走上前。

「帶她去洗洗,換身衣裳。找頂帳篷,讓她歇著。再弄點吃的,熱的。」阿依蘭點點頭,扶著丹珠,往那邊走了。

丹珠走幾步,回過頭,望了母親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話——有謝,有恩,有一種「我記住了」的東西。

然後她走了。

我站在那兒,望著母親的背影。

她沒回頭,就那麼站著,望著丹珠走遠。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媽。」她沒應。

「媽,」我說,「你為甚麼——」她轉過頭,望著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媽心裡有數」的光。

她開口。那聲音輕輕的,只有我能聽見。

「阿依蘭太能幹了。」那五個字像五塊小石頭。

我愣了一下。

「所以?」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所以媽得找個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兒,望著她,望著這張我看了幾十年的臉,這雙我看了幾十年的眼睛。

她挺著肚子,站在夕陽里,那光把她周身鍍成一道金邊。她的臉還是那樣,白白的,軟軟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是那種「媽也會算計」的東西。

制衡。

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讓我心裡一震。

「媽,」我說,「你想得太多了——」她搖搖頭,打斷我。

「不是想得多。」她說,「是看得多。」她望著我,那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還是那種「媽心裡有數」的沈。

「兒啊,」她說,「你還記得紹武皇帝的事嗎?」紹武皇帝。

韓月。

那個打下這大半天下的男人。

我點點頭。

「記得。」「他後宮那些事,」她說,「你知道嗎?」我心裡一動。

「知道一點。」她望著我。

「皇后,貴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鬥成甚麼樣?」我沒說話。

她接著說:「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時候娶的,陪他吃過苦,挨過餓,受過罪。可後來呢?後來有了貴妃,年輕,漂亮,會來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後來,淑妃進宮,比貴妃還年輕,還漂亮,還會來事,貴妃又被冷落了。」她頓了頓。

「那些女人,鬥了一輩子。鬥到最後,誰贏了?」我望著她。

「沒人贏。」她說,「皇后死的時候,皇帝連看都沒去看一眼。貴妃後來被打入冷宮,老死在那裡面。淑妃呢?淑妃的兒子沒當上太子,她也跟著完了。」她望著我,那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兒啊,媽不是皇后,阿依蘭也不是貴妃。可媽不想——不想落到那個下場。」我心裡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

「媽,」我說,「你跟她們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你是我媽。」她笑了。

那笑從那嘴角溢出來,從那眼睛里溢出來。可那笑里,有一種東西,是那種「媽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可媽也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的東西。

她伸出手,摸著我的臉。

那手白白的,軟軟的,熱熱的。

「兒啊,」她說,「媽這輩子,只認一個理。」「甚麼理?」「自己的東西,得自己護著。」她望著我。

「你是媽的。這個家是媽的。往後——往後這狼部,也得是媽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兒。

她的孩子。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肚子。

那肚子還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裡頭有一個東西在長。是我的,是她的,是我們倆的。

那孩子生下來,該叫我甚麼?

叫我哥?

叫我爸?

我不知道。

可母親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她站在那兒,挺著肚子,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媽已經想好了」的光。

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我好像從來沒真正看懂過。

那天晚上,我躺在帳篷里,摟著她,怎麼也睡不著。

她睡得很沈,那呼吸輕輕的,勻勻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軟軟的,熱熱的。

我望著帳篷頂那黑黑的影子,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樣子。

她說「我沒有時間了」時那眼睛里的光。

母親走出來,握著她的手,說「留下吧」時那臉上的表情。

還有母親後來跟我說的那些話——「阿依蘭太能幹了。」「媽得找個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東西,得自己護著。」「往後這狼部,也得是媽的孩子的。」這些話在我腦子里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

三個女人。

阿依蘭,能幹,會辦事,我離不開她。

母親,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蘭搶走我。

丹珠,新來的,走投無路的,被母親收留的——她是來制衡阿依蘭的。

三個女人一台戲。

紹武皇帝的後宮,那些女人鬥成甚麼樣,我聽說過。皇后,貴妃,淑妃,德妃,還有那些更低等的嬪妃,鬥了一輩子,鬥得你死我活,鬥得朝堂不穩,鬥得那些皇子們一個個都沒得好下場。

皇帝那麼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穩了江山,可後宮里的事,他也管不了。那些女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頭邊的風,也架不住那些女人日日夜夜的算計。

皇帝都管不了。

我能管得了?

我算甚麼?

一個小小的狼部鎮守使,手底下六七萬人,剛剛開始學著種地,剛剛開始學著做買賣,剛剛在朝廷那邊掛上號。我甚麼都不是,甚麼都沒有,連這座鎮守府都是木頭搭的,連那些漢人秀才都是花錢雇的。

我有甚麼資格跟皇帝比?

我有甚麼本事管住三個女人?

可我已經有三個女人了。

一個是我媽,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一個是我離不開的女官,是能幹的、會辦事的、讓母親害怕的。

一個是剛來的、走投無路的、被母親收來制衡前一個的。

往後會怎麼樣?

我不敢想。

可那些念頭,自己往腦子里鑽。

阿依蘭會不會恨母親?

丹珠會不會站在母親那邊?

母親會不會利用丹珠去對付阿依蘭?

阿依蘭會不會反擊?

丹珠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心思?

三個女人,三種心思,三種算計,在這小小的狼部,在這新修的鎮守府,在這還不太平的草原上——我閉上眼睛,想把這些念頭趕走。

可趕不走。

它們就在那兒,轉著,轉著,轉成一團亂麻,轉成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像西邊那山一樣,壓在我心上。

懷裡,母親動了動。

她翻了個身,臉對著我,那呼吸噴在我脖子上,熱熱的,癢癢的。

她的手還搭在我胸口上,軟軟的。

我低下頭,望著她的臉。

那臉在黑暗裡看不太清,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

這個女人,跟了我十幾年。

從那個江南小鎮,到這片荒涼的草原。她吃過苦,受過罪,挨過餓,被人欺負過。她為了我,跟過多少男人,她自己都數不清。可她從來沒怨過,從來沒說過後悔。

她只是跟著我,護著我,陪著我。

現在,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她想護著這個孩子,護著這個家,護著她自己的東西。

她有甚麼錯?

可阿依蘭呢?

阿依蘭有甚麼錯?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幫我管好這些亂七八糟的攤子,想讓狼部一天天好起來。她沒有跟母親爭甚麼,沒有搶甚麼,她只是——只是太能幹了。

能幹也是錯嗎?

能幹就該被人提防嗎?

還有丹珠。

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沒了爹,沒了家,被人搶了地盤,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跑了幾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

她有甚麼錯?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三個女人。

都有她們的道理。

都有她們的苦處。

都有她們想要的。

可她們想要的,撞在一起了。

阿依蘭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幫我,好好在這狼部落腳。

母親想要的,是穩穩地做我的女人,穩穩地生下孩子,穩穩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來,是有人幫她,是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這些想要,本來不該衝突的。

可它們衝突了。

因為中間有個我。

我是阿依蘭的頭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憑仗。

我是母親的男人,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夾在中間。

哪邊都不能放手。

哪邊都不能得罪。

哪邊都得顧著。

可我能顧得過來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紹武皇帝韓月,那麼大的本事,那麼大的天下,都沒顧過來。

他後宮里那些女人,鬥了一輩子,鬥得他頭疼,鬥得他心煩,鬥得他最後連看都不想看她們一眼。

他那麼英明神武的人,也拿那些女人沒辦法。

我呢?

我算甚麼?

我閉上眼睛,把母親摟緊了些。

她在我懷裡,軟軟的,熱熱的,睡得沈沈的。

我親了親她的頭髮。

那頭髮里,還是那股味兒,是她的味兒,是那種讓我安心的味兒。

可今晚,這味兒也安不了我的心。

窗外,風吹過,吹得那帳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遠處,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摟著我的女人,聽著那狼叫,望著那黑黑的帳篷頂。

心裡那團東西,越堵越厲害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