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扎西之死
和脫衣舞女郎媽媽一起穿越異世界 · Zt212 · 1 / 2
憲兵們揮動著手裡的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扎西身上,悶悶的響,像打在一條死狗身上。
他就那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可那身子還會抽,每挨一棍,就抽一下,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一下一下的,快要死了還在掙。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
望著他那背,那背上的衣服早就爛了,爛成一條一條的,沾著血,沾著泥,沾著那些從傷口裡流出來的東西。那背上的肉,青一塊紫一塊,腫得老高,有的地方破了,翻出紅紅的肉來,那血就從那肉里滲出來,一點一點的,滲得滿地都是。
他不動了。
真的不動了。
那些憲兵圍著他,舉著棍子,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打。他們回過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還打嗎」的光。
我沒說話。
只是望著他。
他就那麼趴著,頭歪在一邊,臉埋在土里,看不見。只有那身子,還在微微的抽,一下,一下,像風吹過的水面。
「行了。」我說。
那些憲兵收起棍子,往後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
那地上的血,粘粘的,稠稠的,踩上去有一種滑膩膩的感覺。我走到他跟前,站住,低著頭,望著他。
他就趴在我腳邊,像一堆爛肉。
我彎下腰,伸出手,抓住他的頭髮。
那頭髮,濕濕的,粘粘的,全是血。我抓著那一把頭髮,把他的頭從地上拉起來。
他那臉,已經不像臉了。
腫得像個發起來的饅頭,青的紫的紅的黑的,甚麼顏色都有。那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從那縫里,有東西在往外滲,是血,是淚,是那種說不清的液體。那鼻子,歪在一邊,還在往外冒血泡,一個,一個,破了,又一個。那嘴,腫得老高,像掛了兩條香腸,那嘴唇上全是血痂,黑黑的,厚厚的,像塗了一層漆。
我就那麼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拉到我跟前。
他睜開眼睛。
那眼睛,從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皮里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還活著」的光,也是那種「我不服」的光。
我笑了。
那笑,從嘴角慢慢扯開,扯得大大的。我笑著,望著他,望著這張不成人形的臉。
「扎西。」我說。
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現在,」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他今天吃了沒有,「你認為,神女的祝福有用嗎?」他望著我。
望著,望著。
然後他那嘴動了。
那腫得老高的嘴,慢慢張開,從那嘴裡,有甚麼東西湧出來。
「呸——」一口濃痰,混著血,混著口水,混著那些從傷口裡流出來的東西,直直地噴在我臉上。
熱熱的,粘粘的,腥腥的。
糊了我一臉。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還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我就這樣」的光,也是那種「你能把我怎麼樣」的光。
我伸出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把那糊在臉上的東西抹下來,抹在手上,看了看。那東西,紅紅的,黃黃的,粘粘的,像一攤爛泥。
我把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他沒動。就讓我擦。
這時候,後頭有聲音傳過來。
「扎西——扎西——我的男人啊——」是母親。
我轉過頭,往後看。
她就站在那邊,站在那一片空地上。阿依蘭和丹珠兩個人,一左一右,死死拽著她的胳膊。她掙著,扭著,想往這邊衝,可那兩個人拽得緊緊的,她掙不開。
她那臉上,全是淚。
那淚流得滿臉都是,混著那早上塗的脂粉,流成一道一道的,紅的白的,像畫花了的臉。她張著嘴,對著這邊喊:「扎西——扎西——你們別打他了——求求你們了——」她喊著,那聲音尖尖的,破破的,像一塊布被人撕開。
「韓天——韓天——他是你繼父啊——他是你弟弟啊——」我聽著。
聽著她那喊聲,一聲一聲的,從那嘴裡擠出來。
繼父?弟弟?
我轉過頭,又望著扎西。
他那臉,腫得不成樣子,可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聽見了嗎」的光。他望著我,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里,有東西在閃。是笑?是恨?是那種「你媽在喊我」的得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上還抓著他的頭髮,他那腦袋沈沈的,往下墜著,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
我又笑了。
那笑,從嘴角扯開,扯得更大。
「扎西,」我說,「聽說你媽媽是前神女?」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聽說你一家人都是神的後代?」他那眼睛,又眨了一下。
「對不對?」我問。
他開口了。那嘴腫得老高,說話都說不清,可那聲音,從那腫起來的嘴唇里擠出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對。」他望著我,那眼睛里那光,亮亮的,像兩團火。
「我才是受神庇護的人,」他說,那聲音漏著風,可那漏風裡,有一種狠,「神女姐姐——也就是我媽——是我的女人。」我聽著。
聽著他這一句一句的話。
然後我笑了。
那笑,在臉上掛著,可那眼睛里,沒有笑。
我拽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轉過去,對著另一個方向。
那邊,廣場邊上,跪著一排人。
有老的,有小的,有年輕的。扎西家的那幾個老人,頭髮花白,跪在最前面,低著頭,那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幾個孩子,大的八九歲,小的三四歲,跪在老人旁邊,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跪著,睜著眼睛往這邊望,那眼睛里,全是懵。還有幾個年輕人,扎西的兄弟,扎西的堂兄弟,他們跪在那兒,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
再後頭,是部落兵。他們站在那些跪著的人後面,手裡握著刀,那刀在陽光下閃著光,亮亮的,刺眼。
我拽著扎西的頭,讓他望著那些人。
「扎西,」我說,「你看看。」他那眼睛,望著那邊。
望著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年輕人。
「你看,」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跟他說一件小事,「就因為你接受了神女的祝福,他們現在要死了。」他那身子,抖了一下。
我感覺到,我那抓著他頭髮的手裡,他那腦袋,僵了一下。
「你後悔嗎?」我問。
他沒說話。
只是望著那邊,望著那些跪著的人。
望著那幾個老人,那花白的頭髮,那抖著的身子。望著那幾個孩子,那懵懂的眼睛,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臉。望著那幾個年輕人,那低著的頭,那不敢動的身子。
他望著。
望著。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從那腫起來的嘴裡擠出來,一字一字,沈沈的,像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我後悔。」我聽著。
等著他說下去。
他望著我,那眼睛里那光,更亮了。亮得像兩團火,燒著,燒著,燒得人眼睛疼。
「我後悔你腹疼暈倒的時候,」他說,那聲音一字一頓的,像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沒殺了你。」我望著他。
望著這張腫得不成人形的臉,望著這雙燒著火的眼睛。
我沒說話。
只是笑了笑。
那笑,在臉上掛著,輕輕的,淡淡的,像聽見一句好笑的話。
然後我松開手。
他那腦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歪在一邊。他就那麼趴著,趴在我腳邊,像一堆爛肉。
我轉過身,往那邊走。
走到那些跪著的人面前。
他們跪在那兒,跪成一排。老的在前,小的在後,年輕的在中間。他們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輪到我們了」的光,也是那種「不知道會怎麼死」的怕。
我站在他們面前,望著他們。
然後我開口了。
那聲音,從喉嚨里出來,不大,可那廣場上,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們,」我說,「是扎西家的人。」他們聽著。
「扎西犯了罪,」我說,「按草原的規矩,按朝廷的規矩,他得死。」他們那臉上,那光,更怕了。
「可你們,」我說,「不該死。」他們愣住了。
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甚麼意思」的光。
我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揮了揮手。
他們走過來,手裡拿著刀。
我把那些刀接過來,一把一把的,拿在手裡。那刀沈沈的,冷冷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一共拿了二十多把。
然後我走到那些跪著的人面前,一把一把的,把刀放在他們面前。
一把,放在那老頭面前。
一把,放在那小孩面前。
一把,放在那年輕人面前。
一把,一把,一把。
他們望著那些刀,望著那刀刃,那刀柄,那刀身上映出來的他們自己的臉。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這是幹甚麼」的光。
我放完了。
站在他們面前。
「現在,」我說,那聲音還是不大,可那廣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你們互相砍。」他們愣住了。
望著我,那眼睛里,那光,變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驚?是怕?是那種「你讓我們做甚麼」的懵?
「你們互相對砍,」我說,「活下來的人能活命。」我頓了頓,望著他們。
「但如果不動手,」我說,那聲音冷下來,像冬天的風,「那我就把你們全殺了。」他們聽著。
聽著這一句一句的話。
然後他們互相望著。
望著那老頭,那小孩,那年輕人。望著那些刀,那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望著彼此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怎麼辦」的光。
沒人動。
就那麼跪著,望著,那身子抖著,那手抖著,那嘴唇抖著。
然後那老頭開口了。
他那聲音,蒼蒼的,老老的,從那乾癟的嘴裡擠出來:「扎西——」他喊著,對著那邊那個趴在地上的血人,「扎西——你害死我們了——」然後是那年輕人。
他拿起面前的刀,對著那老頭,可那刀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他那臉上,有一種光——是那種「我下不了手」的光。
然後是那小孩。
那小孩才三四歲,還甚麼都不懂。他跪在那兒,望著面前那把刀,那刀比他胳膊還長。他伸出手,去摸那刀,那手指碰到刀刃上,割了一下,流出一點血來。他縮回手,把那流血的手指放在嘴裡吸著,然後抬起頭,望著我,那眼睛里,有一種光——是那種「疼」的光。
我站在那兒,望著他們。
望著他們那手足無措的樣子,那不知道怎麼辦的樣子。
然後後頭,有聲音傳過來。
是扎西。
他還趴在地上,臉埋在土里,可那聲音,從那土里傳過來,悶悶的,可那悶里,有一種狠:「韓岡——韓岡——我以後一定會殺了你——」我轉過身,望著他。
他就趴在那兒,那腦袋歪在一邊,那腫得不成人形的臉對著我。那眼睛里,那火燒得更旺了,燒得像要把我燒成灰。
我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站住,低著頭,望著他。
「以後?」我說,那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他一件小事。
「你還想有以後嗎?」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那眼睛里那火,燒著,燒著,可那燒里,有一種光——是那種「你甚麼意思」的光。
我沒回答他。
只是轉過身,對著那些憲兵點了點頭。
他們動了。
手起刀落。
第一刀,落在那老頭頭上。
那頭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那老頭的身體還跪著,那脖子里噴出血來,噴得老高,噴在旁邊的年輕人身上,噴得他滿臉滿身都是紅的。
然後是第二個。
那年輕人,那個剛才拿起刀又放下的年輕人。憲兵們的刀落在他脖子上,他那頭也飛起來,那身子也噴出血來,也倒下去。
然後是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的。
那刀光閃一下,就有一顆頭飛起來。那血噴一下,就有一個人倒下去。
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年輕人,一個一個的,在刀光里倒下。那頭在地上滾著,滾得到處都是。那血在地上流著,流成一條一條的小河,紅紅的,稠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那些還沒死的人,在那血泊里掙著,叫著,喊著。那叫聲,不是人的叫聲,是那種從地獄里鑽出來的、能把人的魂都叫飛的叫聲。
我站在那兒,望著。
望著這一地的血,這一地的頭,這一地沒了頭的身體。
扎西也望著。
他還趴在地上,那腦袋歪著,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望著這一切。望著他那家的老人,一個一個倒下。望著他那家的孩子,一個一個死去。望著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人,那些叫他「扎西哥」的人,一個一個的,在刀光里變成一堆爛肉。
他那眼睛里,那火,慢慢滅了。
滅了。
換成一種別的東西。
是淚。
那淚,從那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里流出來,一滴一滴的,順著那腫起來的臉往下流,流進那血里,流進那泥里,流進那地上那一攤一攤的紅里。
他哭了。
就那麼趴著,望著那些人死去,流著淚。
母親也在哭。
她被阿依蘭和丹珠拽著,站在那邊,望著這邊。她望著那些倒下的人,望著那滿地的血,望著那滿地的頭,她那嘴裡,發出一聲一聲的叫聲。那叫聲,尖尖的,破破的,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划在那空氣里。
「不要——不要——求求你們了——」她喊著,「他們是無辜的——他們是無辜的啊——」她掙著,扭著,想衝過來。可阿依蘭和丹珠拽著她,拽得緊緊的,她掙不開。她只能站在那兒,望著,叫著,那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我沒理她。
只是站在那兒,望著那些憲兵一刀一刀的砍。
最後一個人倒下的時候,那廣場上,靜下來了。
靜得像一座墳。
只有那風,還在吹著,吹得那地上的血,起了一層一層細細的波紋。
我轉過身,走到扎西面前。
他趴在那兒,那臉埋在血泊里,那身子一抽一抽的。他在哭,哭得那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那地上那一小攤血都起了漣漪。
我彎下腰,伸出手,抓住他的頭髮。
又把他的頭拉起來。
他那臉,那腫得不成人形的臉,全是淚。那淚混著血,混著泥,混成一片,糊在臉上。那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像兩顆爛了的桃子。
我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那眼睛里,沒有火了。沒有恨了。只有那一種東西——是空,是那種甚麼都空了、甚麼都沒了的空。
我開口了。
那聲音,輕輕的,像在跟他說再見。
「扎西。」他那眼睛,眨了一下。
「你那個部族,」我說,「從今天起,沒有了。」他聽著。
那眼睛里,那空,更深了。
我松開手。
他那腦袋又垂下去,垂到地上。
我直起身,從腰間抽出刀。
那刀,長長的,彎彎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我舉起刀,對著他的脖子。
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就那麼趴著,等著。
我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站在那邊,被阿依蘭和丹珠拽著。她望著這邊,望著我手裡那把刀,望著趴在刀下的扎西。她那嘴張著,想喊,可那喊聲出不來。只有那眼淚,還在流,流得滿臉都是。
我轉回頭。
望著扎西。
然後手起刀落。
那刀落下去,落在他脖子上。那脖子,不粗,可那刀落下去的時候,有一種鈍鈍的感覺。像是砍在一塊骨頭上,又像是砍在一團爛肉上。那刀刃切進去,切穿那層皮,切穿那層肉,切穿那根粗粗的管子。
那血噴出來,噴得老高。
噴在我身上,噴在我臉上,噴得我滿身滿臉都是紅的。
他那頭,滾出去。
滾了兩圈,停在那兒,臉朝上,對著天。那眼睛還睜著,望著那藍藍的天,那白白的雲。那嘴還張著,像要說甚麼,可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那身子,還趴著。
那脖子里,還在往外噴血,一下一下的,像一口井,往外冒。
我站在那兒,握著刀,望著這一切。
望著那顆頭,那隻眼睛,那張嘴。
望著那還在冒血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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