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常與煩惱
雨沁荷香(農村媽媽的逆襲) · 羅驚天 · 1 / 2
日子像流水一樣,不急不緩地淌過。
周雨荷在菜市場那份保潔的工作,算是正式上手了。
她天生就是個勤快人,以前在鄉下操持家務、下地乾活,樣樣都是一把好手,這點打掃衛生的活兒對她來說,倒也不算甚麼難事。
只是菜市場的環境,確實比她想象的還要差些。
每天天還沒亮透,東邊剛泛起那麼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周雨荷就得從那張硬板床上爬起來。
出租屋裡光線不好,她摸索著穿好衣服,盡量不弄出太大動靜,怕吵醒還在客廳單人床上睡得正沈的兒子劉波。
簡單洗漱過後,她便提著前一天晚上就準備好的、一個裝著涼白開的舊水壺,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又小心翼翼地帶上。
她們母子倆租住的這棟樓,是典型的城中村自建房,一樓開了個不小的小賣店,從二樓往上,一共八層,密密麻麻地隔出了許多個單間出租。
她們住在七樓,雖然高是高了點,每天上下樓梯累得慌,但好在租金便宜,採光也還算過得去。
周雨荷借著清晨這點光亮,扶著冰涼的水泥欄桿,一步一步往下走。
樓梯又窄又陡,每一層都堆放著些鄰居家的雜物。
清晨的樓道里格外安靜,只有她自己下樓時那輕微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回響,偶爾能聽到樓上或樓下傳來幾聲模糊的咳嗽,或是某個早起的人家鍋碗瓢盆碰撞的細碎聲響。
好不容易從七樓下到一樓,天色已經亮了不少。
一樓是臨街的門面房,除了那個小賣店以外,旁邊還挨著一間門臉不大的理髮店,卷閘門此刻還緊緊地拉著。
小賣店倒是已經開了門,一個四十來歲、身材有些微微發福的女人,正拿著掃帚在門口清掃著甚麼。
那女人看見自己從樓梯口出來,便很自然地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廣東話朝她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啊,妹子,這麼早就去上班啊?」
周雨荷來深圳這段日子,多少也接觸了些本地人,廣東話雖然說不利索,但這種簡單的問候,她還是勉強能聽懂個大概意思的。
她連忙停下腳步,朝著那女人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卻友善的微笑,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早……早上好。」
她不知道該怎麼用廣東話回應,只能用自己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含糊地應付過去。
那老闆娘似乎也習慣了跟這些外來租客打交道,見她回應了,便也不再多說甚麼,自顧自地忙活起手裡的活計。
周雨荷這才松了口氣,緊了緊手裡的舊水壺,快步走出了樓道口,匯入街道上逐漸多起來的、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匆匆往菜市場趕。
清晨的菜市場,空氣里還瀰漫著一股子宿夜未散的魚腥味、爛菜葉的酸腐味,以及各種家禽牲畜留下的騷臭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周雨荷剛開始幾天,聞著這味兒,胃里總是翻江倒海地難受,好幾次差點當場吐出來。
可日子久了,許是嗅覺也變得麻木了,她竟然也漸漸習慣了。
她的工作,就是清掃整個菜市場。
從東頭到西頭,幾十個攤位,無數人踩踏過的地面,犄角旮旯里塞滿的垃圾,還有那幾個氣味熏天的公共廁所,都是她的「戰場」。
她換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但還算乾淨的工作服,拿起掃帚、簸箕、拖把,從市場入口開始,一點一點地清理。
地上的爛菜葉、塑料袋、煙頭、動物內臟的碎屑……她都仔細地掃進簸箕,再倒進大垃圾桶。
遇到黏在地上的污漬,她就用小鏟子一點點刮掉,再用拖把使勁來回擦拭。
那些賣水產的攤位附近,地面總是濕滑油膩,混著魚鱗和血水,她也得耐著性子一遍遍沖洗,直到露出水泥地本來的顏色。
這份活計,又髒又累,而且沒甚麼技術含量,說出去也不體面。
但周雨荷卻乾得一絲不苟,她把這當成一份正經的差事,是她和兒子在深圳能暫時安穩度日的依靠。
也正因她這種態度,讓她短短幾天就在攤販中積攢起較好的口碑,人人都知道菜市場里來了個勤快的清潔工。
每當她把一片狼藉的區域打掃得乾乾淨淨,看著攤主們陸續進來,在清爽的環境里開始一天的生意,她心裡也會有那麼一絲小小的、不易察覺的滿足感。
與周雨荷的默默勞作相對應的,是兒子劉波在「中天物流」按部就班的工作。
物流園區的活兒,多是體力勞動,分揀、搬運、裝卸,一天下來,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
最初幾天,劉波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幾乎是沾床就睡,連晚飯都沒甚麼胃口。
但年輕人身體底子好,恢復也快,一個多星期過去,他也漸漸適應了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只是眉宇間那股子初來深圳時的興奮勁兒,已經被日復一日的辛勞磨平了不少。
這天傍晚,劉波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出租屋。
周雨荷還在廚房裡忙活著晚飯,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和油煙機「嗡嗡」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劉波徑直走進那間狹小的衛生間,胡亂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T恤和短褲,感覺身上的黏膩和疲憊稍稍去了一些。
他趿拉著拖鞋,走到牆角那個母親不知道從哪裡淘換來的、指針都有些不准的舊式體重秤旁,心裡琢磨著自己這幾天累死累活的,是不是該瘦了點。
他赤著腳踩了上去,那體重秤的彈簧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劉波低頭看著指針晃晃悠悠地指向一個數字,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搞甚麼啊……」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嘟囔了一句,從體重秤上下來,又晃了晃,重新站了上去。
指針依舊停在那個讓他有些鬱悶的位置——差一點點就到了一百二十斤!
劉波心裡「咯噔」一下。
他身高也就一米六五,這還是往寬了報的,實際上可能也就一米六三、六四的樣子,這基因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明明他老爹年輕時候也算俊俏,媽媽周雨荷那高挑的個子、清秀的長相,結果他是兩個人身上一點兒都沒能繼承到。
聽自己母親說,小時候自己長得也好看,結果生了一場怪病,躺在床上10多天,等好了後長相就開始有些變樣了。
來深圳之前,他的體重是一百一十五斤,對於他這個身高來說,已經不算是輕了。
可這才來了多久?
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星期的光景,天天在物流園裡累得像條狗,體重非但沒掉,反而還張了一點?
他看著體重秤上的數字,再低頭捏了捏自己腰間已經微微凸起、能捏起一小把的軟肉,臉上的表情更是難看了幾分。
這要是再胖下去,自己可真就成一個小胖墩了!
本來長得就不怎麼樣,再一身肥肉,那還能看嗎?
就在這時,周雨荷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看到兒子站在體重秤旁,便隨口問了一句:
「小波,稱體重呢?瘦了沒?」
劉波沒好氣地從體重秤上跳下來,指著那指針說道:
「瘦甚麼瘦啊!媽,你看看,都快一百二了!我這天天干那麼多活,怎麼還胖了呢?」
周雨荷放下菜盤,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有些不解地說道:
「是漲了點。不過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又是乾體力活,吃得多,長點肉也正常。」
劉波聽了這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親身上。
他媽周雨荷的身高,他記得清清楚楚,一米七二,這在她們那個年紀的農村女人里,絕對是鶴立雞群般的存在。
至於體重,上次他媽不知道在哪裡稱過一次,回來隨口提了一句,好像是一百一十五斤左右。
一米七二的身高,一百一十五斤的體重,這身材,簡直就是衣服架子。
劉波看著母親因為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雖然穿著寬大的家常衣褲、卻依然能看出窈窕輪廓的身形,心裡沒來由地泛起一股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媽怎麼就能長那麼好?
他模模糊糊地聽他媽以前說起過,他外公外婆的身材也都不矮,算是他們村裡比較高大健壯的人。
周雨荷是她父母快四十歲的時候才好不容易得來的閨女,算是老來得子,自然是寶貝得不行。
從小到大,雖然家裡條件也算不上多富裕,但在吃食上,外公外婆是從來沒虧待過她這個獨生女的,甚麼肉啊、蛋啊、牛奶啊,只要能弄到的,都緊著她吃。
許是就因為從小營養好,底子打得牢,周雨荷這身材才會發育得這般出挑,即便現在快四十歲了,又常年操勞,那身段依舊保持得很好,不像村裡其他那些同齡的女人,不是早早發福變得臃腫不堪,就是被生活磋磨得乾瘦蠟黃。
「肯定是公司食堂的伙食太好了!」
劉波沒好氣地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將體重上漲的鍋甩給了公司食堂。
「天天大魚大肉的,油水又足,能不胖嗎?」
周雨荷聞言,只是笑了笑,也沒多說甚麼,轉身又進了廚房去端湯。在她看來,兒子能吃是福,年輕輕的,多吃點長點肉也沒甚麼不好。
劉波看著母親的背影,心裡那股子鬱悶勁兒還是沒消。
他琢磨著,等發了工資,自己是不是也該去買點甚麼減肥茶喝喝?
不然照這個趨勢下去,他可真就沒臉見人了。
……
菜市場,依舊是那副喧囂熱鬧、人聲鼎沸的模樣。
靠近市場西頭的一個蔬菜攤位後面,攤主楊浩正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張吱吱作響的竹制躺椅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掐來的草棍,眯縫著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手裡的雞毛撣子,驅趕著那些不知疲倦、總想往他那些水靈靈的青菜上落的綠頭蒼蠅。
楊浩今年四十二歲,早些年離了婚,孩子跟了前妻,他就一直一個人過。
憑著這個位置還算不錯的菜攤,加上他腦子活絡,為人也還算實在,不缺斤短兩,回頭客不少,這幾年生意做得還算紅火,手底下也攢了些積蓄。
在城中村裡,他也算是過得比較舒坦自在的那一撥人了。
吃喝不愁,閒下來的時候還能跟幾個老哥們湊一起打打小牌,喝點小酒,日子倒也逍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女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常常會覺得孤單,琢磨著是不是該再找個伴兒,好好過日子。
市場里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剁肉聲、雞鴨的聒噪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獨特的市井交響曲。
楊浩對這些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有些享受這種喧鬧中的安逸。
就在他快要被這午後的燥熱和單調的蒼蠅驅趕工作催得昏昏欲睡時,一個身影默默地走到了他的攤位前面。
那人拎著一個半舊的塑料垃圾桶,手裡拿著一把磨禿了毛的掃帚,看樣子是來清掃垃圾的。
楊浩起初並沒太在意,菜市場嘛,隔三差五就會換幾個打掃衛生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紀、手腳不利索的老頭老太太,或者是些剛從鄉下來的、看著就沒甚麼文化的農村婦女。
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象徵性地把翹在躺椅扶手上的二郎腿往回收了收,免得擋了人家乾活的路。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開始默默地清掃楊浩攤位前散落的爛菜葉、廢棄的塑料袋以及一些顧客隨手丟棄的果皮紙屑。
「唰啦……唰啦……」
掃帚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
楊浩被這聲音擾得有些心煩,不由得睜開眼,不耐煩地朝那人瞥了一眼。這一瞥,他的目光卻像是被甚麼東西給黏住了似的,再也挪不開了。
只見那掃地的,是個女人。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顏色也顯得格外暗沈的舊式樣的確良短袖襯衫。
那料子一看就是最不值錢的那種,薄薄的,沒甚麼質感,領口的地方似乎還有些被汗水浸透後留下的淡黃色印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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